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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玉鲸与瓷渡入井之后,白鹿角光如灯,照得井壁水光潋滟。玄尾女子已率族人在暗河渡口相候。舟已备好,舟头悬挂九颗夜明珠,珠光幽幽,将暗河照得如昼中幽径。
玄尾女子躬身:“恩公,妾奉族长之命,送二位至暗河尽头。”
玉鲸点首,与瓷渡登舟。白鹿卧于舟尾,角光与珠光交相辉映。
舟行无声。暗河两岸石壁湿滑,水珠滴落,如钟漏滴答,一声一声,敲在人心头。玄尾女子撑篙立于船尾,竹篙入水无声,只余水波缓缓荡开。
瓷渡问:“此去暗河尽头,需几日?”
玄尾女子答:“三日三夜。恩公可先歇息,妾自当守夜。”
玉鲸摇头:“我不困。心中有事,睡不着。”
瓷渡握她的手,未语。二人并肩坐于舟中,望舟头珠光,望水中倒影。白鹿偶以角触二人,呦呦低鸣,似安慰。
行至半夜,暗河忽然收窄,两岸石壁几乎相触,仅容一舟通过。舟身擦壁而过,发出沙沙声响。玄尾女子收篙,以手扳石壁借力,缓缓将舟推过窄处。
过了窄峡,暗河豁然开朗,水面宽阔如湖。舟头珠光照不到对岸,只见远处水天相接处,隐约有一点微光,如星如萤。
玄尾女子指那微光:“恩公,那便是暗河尽头。瀑布在彼处。”
玉鲸凝望那点微光,心中忽想起爷爷当年也曾乘舟行此暗河。他走的是同一条路,看的是同一片水,听的是同一种滴水声。只是他到谷口便止步,而她——她要去谷中住四十九日。
“爷爷,你当年在此舟中,想的是什么?”她低声自问。
风从暗河深处吹来,凉而不寒,如一只无形的手拂过她的面颊。她闭目,仿佛听见爷爷的声音,渺渺如从水底传来:“玉京——莫怕——”
她睁眼,水波依旧,舟行依旧。
第二日,暗河两岸石壁上出现了玄尾族先人的刻痕。刻痕古老,线条粗犷,画的是人、是鹿、是火、是泉。玄尾女子说:“此乃我族先祖所刻,记载忘川谷之事。万年之前,玄火出世,先祖曾入谷求灵泉以封印玄火。然灵泉不能带出谷,先祖便在石壁上刻下地图,留给后人。”
玉鲸以手抚刻痕,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面,仿佛触到了万年前的温度。她问:“你族先祖,可曾饮过灵泉?”
玄尾女子摇头:“先祖说,灵泉不可轻饮。忘掉过去,等于忘掉自己。一个人连自己都忘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玉鲸默然。
第三日,暗河尽头已近在咫尺。水声渐大,如雷鸣,如鼓震。舟头珠光照见前方一道巨瀑,白练悬空,从不知多高的崖顶倾泻而下,水雾弥漫,将一切都罩在朦胧之中。
玄尾女子收篙,将舟停于瀑布前的一处浅滩。她向玉鲸与瓷渡躬身:“恩公,妾只能送到此处。瀑布之后,便是忘川谷。妾族中无人敢入,亦无人能入。二位恩公保重。”
玉鲸与瓷渡下舟,立于浅滩上。白鹿跃下舟尾,以角光探照瀑布。水帘之后,隐约可见一片竹林,翠色欲滴。
玄尾女子撑篙返航,舟入暗河,渐行渐远。珠光一点一点没入黑暗,终于不见。
玉鲸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水火珠,以心光催动。水火珠玄朱二光交映,化作一道光幕,罩住二人一鹿。瓷渡以短剑拨开水帘,白鹿角光紧随其后。
三人穿帘而入。
水帘之后,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青苔,湿滑难行。抬眼望去,前方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光透出,明灭不定,如呼吸。
玉鲸正要迈步,忽觉脚下地面一软,整个人向下陷去。
瓷渡急伸手拉她,却连自己也一同下陷。白鹿呦呦长鸣,角光暴涨,照见脚下——那不是地面,而是一片沼泽!青苔覆盖于沼泽之上,伪装成平地。二人一鹿已陷至膝。
瓷渡以短剑插入旁边石壁,借力稳住身形。玉鲸以水火珠化出一块浮冰,垫在脚下,稍稍止住了下沉。白鹿四蹄踏水,竟能浮于沼泽之上,以角光为二人引路。
二人借白鹿角光,艰难拔出腿脚,一步步挪向竹林边缘。沼泽如胶,每拔一次腿,都似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拉扯。
好不容易行至竹林边缘,玉鲸已力竭,跌坐于地。瓷渡亦气喘吁吁,以短剑支地,半跪于她身侧。白鹿卧于二人之间,以角光护住他们。
玉鲸抬首,望竹林深处。那明灭不定的光,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这就是谷口迷雾?”她低声说。
瓷渡握紧她的手:“是。但我们已经进来了。”
玉鲸闭目调息片刻,起身,向竹林行去。竹林幽深,竹影婆娑。脚下不再是沼泽,而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行约一盏茶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一潭碧水,如镜如月,潭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两个古篆:“忘川”。
潭水之后,有一间竹屋,竹屋前坐着一位老者,白发长须,面如冠玉,手持玉如意,闭目垂眉。
忘川老人。
他未睁眼,只开口:“来了?”
玉鲸躬身:“来了。”
“多少人?”
“二人一鹿。”
老人睁眼,扫了三人一眼,目光在白鹿身上停了一瞬:“白鹿之祖的子孙?倒是稀客。”又看玉鲸,“你身上有瓷翁的气息。你是他孙女?”
玉鲸曰:“是。”
老人叹曰:“你爷爷当年走到谷口,却不肯进来。他说‘不留退路,方不回头’,将老夫赠他的玉佩投崖。你今日来,可是替他饮泉?”
玉鲸摇头:“不饮泉。我只想在谷中住四十九日,坐一坐他当年坐过的那块石头。”
老人怔住,半晌,忽而笑:“好。比他聪明。”
起身,以玉如意指竹林深处:“那块石头,在竹林深处,潭水之畔。你自去。谷中无日月,你以心计时。四十九日后,老夫来叫你。”
玉鲸谢过,与瓷渡携白鹿,向竹林深处行去。
身后,忘川老人望着他们的背影,低声自语:“瓷翁啊瓷翁,你当年不肯做的事,你孙女做了。你当年不肯坐的地方,她坐了。你欠老夫的那一拜,她替你拜了。你该安心了。”
竹林沙沙,无人应答。
【白话文】
玉鲸和瓷渡入井之后,白鹿角光如灯,照得井壁水光潋滟。玄尾女子已率族人在暗河渡口等着。船已备好,船头挂着九颗夜明珠,珠光幽幽,将暗河照得像白昼中的幽径。
玄尾女子躬身:“恩公,妾奉族长之命,送二位到暗河尽头。”
玉鲸点头,与瓷渡登船。白鹿卧在船尾,角光与珠光交相辉映。
船行无声。暗河两岸石壁湿滑,水珠滴落,像钟漏滴答,一声一声,敲在人心头。玄尾女子撑篙立在船尾,竹篙入水无声,只余水波缓缓荡开。
瓷渡问:“此去暗河尽头,要几天?”
玄尾女子答:“三天三夜。恩公可先歇息,妾自当守夜。”
玉鲸摇头:“我不困。心里有事,睡不着。”
瓷渡握着她的手,没说话。二人并肩坐于船中,望着船头的珠光,望着水中的倒影。白鹿偶尔用角碰碰二人,呦呦低鸣,好像在安慰。
行到半夜,暗河忽然变窄,两岸石壁几乎要碰到一起,只容一艘船通过。船身擦着石壁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玄尾女子收篙,用手扳着石壁借力,慢慢将船推过窄处。
过了窄峡,暗河豁然开朗,水面宽阔得像湖。船头珠光照不到对岸,只见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隐约有一点微光,像星星像萤火虫。
玄尾女子指着那微光:“恩公,那便是暗河尽头。瀑布在那里。”
玉鲸凝望着那点微光,心中忽然想起爷爷当年也曾乘船行过这条暗河。他走的是同一条路,看的是同一片水,听的是同一种滴水声。只是他到谷口便停下了,而她——她要去谷中住四十九天。
“爷爷,你当年在这船中,想的是什么?”她低声自问。
风从暗河深处吹来,凉而不寒,像一只无形的手拂过她的面颊。她闭目,仿佛听见爷爷的声音,渺渺地从水底传来:“玉京——莫怕——”
她睁眼,水波依旧,船行依旧。
第二天,暗河两岸的石壁上出现了玄尾族先人的刻痕。刻痕古老,线条粗犷,画的是人、是鹿、是火、是泉。玄尾女子说:“这是我族先祖所刻,记载忘川谷的事。万年之前,玄火出世,先祖曾入谷求灵泉以封印玄火。但灵泉不能带出谷,先祖便在石壁上刻下地图,留给后人。”
玉鲸用手抚摸刻痕,指尖碰到冰冷的石面,仿佛碰到了万年前的温度。她问:“你族先祖,可曾喝过灵泉?”
玄尾女子摇头:“先祖说,灵泉不可轻易喝。忘掉过去,等于忘掉自己。一个人连自己都忘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玉鲸沉默。
第三天,暗河尽头已近在咫尺。水声越来越大,像雷鸣,像鼓震。船头珠光照见前方一道巨瀑,白练悬空,从不知多高的崖顶倾泻而下,水雾弥漫,将一切都罩在朦胧之中。
玄尾女子收篙,将船停在瀑布前的一处浅滩。她向玉鲸和瓷渡躬身:“恩公,妾只能送到这里。瀑布后面,便是忘川谷。妾族中无人敢入,也无人能入。二位恩公保重。”
玉鲸和瓷渡下船,站在浅滩上。白鹿跃下船尾,用角光探照瀑布。水帘后面,隐约可见一片竹林,翠色欲滴。
玄尾女子撑篙返航,船入暗河,越走越远。珠光一点一点没入黑暗,终于看不见了。
玉鲸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水火珠,用心光催动。水火珠玄朱二光交映,化作一道光幕,罩住二人一鹿。瓷渡用短剑拨开水帘,白鹿角光紧随其后。
三人穿帘而入。
水帘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青苔,湿滑难走。抬眼望去,前方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光透出,明灭不定,像呼吸。
玉鲸正要迈步,忽然觉得脚下地面一软,整个人往下陷。
瓷渡急忙伸手拉她,却连自己也一同下陷。白鹿呦呦长鸣,角光暴涨,照见脚下——那不是地面,而是一片沼泽!青苔盖在沼泽上面,伪装成平地。二人一鹿已陷到膝盖。
瓷渡用短剑插进旁边的石壁,借力稳住身体。玉鲸用水火珠变出一块浮冰,垫在脚下,稍稍止住了下沉。白鹿四蹄踏水,竟能浮在沼泽上,用角光为二人引路。
二人借着白鹿角光,艰难拔出腿脚,一步步挪向竹林边缘。沼泽像胶一样黏,每拔一次腿,都好像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拉扯。
好不容易走到竹林边缘,玉鲸已力竭,跌坐在地上。瓷渡也气喘吁吁,用短剑撑着地,半跪在她身边。白鹿卧在二人之间,用角光护着他们。
玉鲸抬头,望着竹林深处。那明灭不定的光,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这就是谷口迷雾?”她低声说。
瓷渡握紧她的手:“是。但我们已经进来了。”
玉鲸闭目调息片刻,起身,向竹林走去。竹林幽深,竹影婆娑。脚下不再是沼泽,而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潭碧水,像镜子像月亮,潭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两个古篆:“忘川”。
潭水后面,有一间竹屋,竹屋前坐着一个老者,白发长须,面如冠玉,手里拿着玉如意,闭着眼垂着眉。
忘川老人。
他没睁眼,只开口:“来了?”
玉鲸躬身:“来了。”
“多少人?”
“二人一鹿。”
老人睁眼,扫了三人一眼,目光在白鹿身上停了一瞬:“白鹿之祖的子孙?倒是稀客。”又看玉鲸,“你身上有瓷翁的气息。你是他孙女?”
玉鲸说:“是。”
老人叹道:“你爷爷当年走到谷口,却不肯进来。他说‘不留退路,方不回头’,把老夫赠他的玉佩扔下崖。你今天来,可是替他喝泉?”
玉鲸摇头:“不喝泉。我只想在谷中住四十九天,坐一坐他当年坐过的那块石头。”
老人怔住,半晌,忽然笑了:“好。比他聪明。”
起身,用玉如意指着竹林深处:“那块石头,在竹林深处,潭水边上。你自己去。谷中没有日月,你用心计时。四十九天后,老夫来叫你。”
玉鲸谢过,与瓷渡带着白鹿,向竹林深处走去。
身后,忘川老人望着他们的背影,低声自语:“瓷翁啊瓷翁,你当年不肯做的事,你孙女做了。你当年不肯坐的地方,她坐了。你欠老夫的那一拜,她替你拜了。你该安心了。”
竹林沙沙,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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