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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之安回到桌前坐下,手指关节在地图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你来得正好。实话说,我这边现在的情况不太妙。日本人在察东一线集结了不少兵力,侦察兵报回来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大。我手里就这一个师的人,兵力捉襟见肘。”
他抬眼看了看梁承烬。
“你在喜峰口的时候出过不少主意,宋军长在电报里特意提过。你既然来了——帮我看看这个布防图,有什么想法没有。”
梁承烬没客气,直接走到桌前,俯下身子,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动。
红色标注的是日军阵地,蓝色标注的是三十七师的防线。两条线之间隔着一片毫无遮掩的开阔地带,在地图上看着都让人心里发寒。
他看了足足两分钟,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兵力、火力和地形的优劣。
“冯师长,有一个事我先问您。”
“你说。”
“您这个师里面,有没有您拿不准的人?”
冯之安敲击地图的手指,停住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梁承烬抬起头,直视着他。
“日本人在华北搞渗透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我在二十九军督军的时候,发现过通敌的人——祝新同,用日本人的电台泄露指挥部坐标。冯师长,我不是怀疑您的兵。但保不齐有人被日本人安插进来了。我想请您批准,让我先查一遍。”
冯之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屋里的空气,冷下来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明远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进来,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香气一下子冲散了屋里的凝重。
“先吃饭。”冯之安站了起来,像是要避开这个话题,径直走到门口。
他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梁承烬扔下一句话。
“查吧。我倒要看看,咱们三十七师里头——有没有不干净的人。”
说完,他掀开帘子出去了。
梁承烬端起那碗面,二话不说,挑起一大筷子就往嘴里塞。
郑耀先也端起自己的碗,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他答应了?”
“答应了。”
“那你准备怎么查?”
梁承烬嘴里塞满了面条,含混不清地吐出三个字。
“从头查。”
第二天一早,梁承烬就开始干活了。
冯之安很干脆,直接给了他一间空着的屋子,就在师部隔壁。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堆着一尺多高的名册——三十七师所有军官的档案,从旅长到连长,足足三百多份,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
梁承烬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
郑耀先打着哈欠在对面坐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老九,你可真行,到哪儿都给自己找活干。这三百多份,看到猴年马月去?”
“你要是闲着,就去跟伙夫学两手,我看你昨天对那碗面评价挺高。”梁承烬头也不抬。
“得,我怕了你了。”郑耀先认命似的拿起一份档案,“说吧,怎么分工?”
“我来看履历和社会关系,你看入伍时间和调动记录。”梁承烬的语速很快,“咱们要找的不是普通间谍。日本人往二十九军里塞人,不会塞个大头兵,没用。他们要塞的,是能接触到指挥部信息的人。连长以上,或者参谋、通讯、后勤这些关键岗位,一个都不能放过。”
“范围呢?”
“重点看两类人。第一类,入伍时间短但升职快的。这种人要么是天纵奇才,要么就是有人在后面推。第二类,履历里有模糊地带的——比如有一段时间不清楚在哪儿,或者从别的部队调过来的时候手续不全。”
两人一头扎进了故纸堆里,屋子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从早上八点一直看到中午十二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三百多份档案,在两人手下迅速分成了三堆。一堆是没问题的,一堆是有点小疑点但能解释得通的,还有一堆,被梁承烬单独放在了手边,只有薄薄的七份。
二十九军的军官底子很纯,大部分都是跟着冯玉祥从西北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履历清清楚楚,祖上三代干什么的都写着。
梁承烬拿起那七份档案,摊在桌上,指着第一份对郑耀先说。
“这个人,营长张守德。三十四岁,一九三二年从东北军那边转过来的。履历上说他是辽宁人,在东北军当过排长、连长,九一八事变以后跟部队撤进关内,后来辗转到了二十九军。”
“有什么不对?”郑耀先凑过来看。
“他的东北军服役记录里,有半年是空白的。一九三一年九月到一九三二年三月,整整半年,他在哪儿?”
郑耀先拿起档案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的是‘因伤休养’。”
“因伤休养半年?”梁承烬冷笑一声,“九一八事变刚爆发的时候,东北军一枪不放就撤了,大部队都没怎么打,他在哪儿受的伤?跟谁打的仗?能让他一个连长休养半年?”
郑耀先把档案放下来,表情也严肃了些:“你怀疑他?”
“不敢说百分百怀疑。但这半年的空白太蹊跷了。九一八之后,日本人在东北干得最多的事,就是拉拢和收买国军军官。有些人被俘以后投降了,日本人培训一番,再想办法安排他们混进关内的部队里当卧底。这条路,是土肥原贤二的老套路了。”
“那其他六个呢?”
梁承烬把另外六份档案快速过了一遍:“其他六个也各有疑点,但都没有张守德这个这么明显。先盯住他,看看。”
下午,梁承烬拿着张守德的档案去找了冯之安。
冯之安正在作战室里看电报,脸色很不好看。
前线刚传来的消息,日军在察东一线又增兵了一个联队,装备精良,正在向三十七师的防线方向稳步推进,前哨战已经打响了。
“冯师长,有个事跟您通个气。”
“说。”冯之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翻了一遍军官名册,有几个人的档案有疑点。其中一个叫张守德,二营营长——”
话没说完,冯之安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张守德?我认得这个人。他到三十七师两年多了,打仗不含糊,是个猛将。上次察东跟日本人的小规模摩擦,就是他带着二营顶了鬼子一个中队的进攻整整一天,一步没退。”
“打仗不含糊,不代表他就没问题。”
梁承烬把那份单薄的档案递过去。
“您看这里,一九三一年九月到一九三二年三月,半年空白。他说是因伤休养,但我查了东北军那边的记录,根本没有找到他受伤或者休养的任何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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