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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梁承烬发现了一个问题。
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假,但他们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中要快得多。
右翼高地拿下了,中央高地也基本肃清,但左翼高地——也就是第一组到第四组负责进攻的那个山头,打得异常艰苦。
从枪声和爆炸声就能判断出来。
右翼和中央的枪声已经变得稀疏,多是弟兄们在补枪,或是零星的抵抗。
而左翼的枪声,密集、短促,还夹杂着歪把子机枪和掷弹筒特有的声响。
那边的日军不仅更多,而且显然有脑子清楚的军官在指挥。
梁承烬蹲在中央高地的一个弹坑里,背靠着焦黑的泥土,大口喘着气。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脱力。
连续一个多小时高强度的挥刀劈砍,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右肋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被凝固的血块和泥土糊成了一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
张二虎从旁边的战壕里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一屁股墩在他身边,身上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长官,左边啃不动。”他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声音嘶哑,“小鬼子在那边挖了三层工事,我们的人冲了两次,都给打了回来。”
“伤亡?”梁承烬的声音也有些发飘。
“不晓得。但枪声听得出来在变少……是我们这边的枪声。”
梁承烬没说话,扭头朝左边看去。
黑暗中,只能看到零星的火光和不断晃动的人影。
就在这时,一颗照明弹拖着惨白的尾焰升空,短暂地照亮了整个山坳。
借着这光,他看清了左翼高地的全貌。
那根本不是一个临时阵地,而是一个半永久性的防御工事。
三道战壕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彼此之间有交通壕相连。
最高处,一个用沙包和原木搭建的机枪碉堡,像一只独眼巨人,死死盯着山下的进攻路线。
第一组到第四组的弟兄们,正被死死压制在山脚下的一片乱石坡后面,动弹不得。
往上冲,就是拿人命往机枪口上填。
“得绕。”梁承烬吐出两个字。
“咋绕?”张二虎问,“那边的山背是断崖,没路。”
“路是人走出来的。”梁承烬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在山下观察的地形,“断崖底下有条干河沟,从那儿走,能绕到他们的侧面。”
侧面,不是背后。
但小鬼子在那的防守,绝对比正面薄弱。
“你带多少人?”张二虎立刻明白了。
“我一个。”
“啥?”张二虎眼珠子都瞪圆了,“你一个人去?疯了吧!”
“人多了动静大。”梁承烬不理他的咋咋呼呼,“你带第十组剩下的弟兄在这等着。我摸过去之后,会打一发信号。”
他拍了拍张二虎的肩膀。
“看见信号,你们就从侧面冲上去,跟他们来个狠的。”
张二虎看着他,一脸的“你他娘在逗我”。
“你上哪儿弄信号去?”
梁承烬没说话,从腰后摸出那支保养得油光锃亮的毛瑟手枪。
钟定北借他的。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黄铜弹壳的玩意儿,弹头是红色的。
临行前,他从营地弹药库“顺”来的信号弹,就这一发。
张二虎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
“别问。”梁承烬打断他,把信号弹推进枪膛,动作干脆利落,“等我信号。”
说完,他不再停留,矮身从弹坑里翻了出去,像只狸猫,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黑暗里。
干涸的河沟里铺满了碎石和枯草,一脚踩上去就“沙沙”作响。梁承烬不得不放慢速度,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终于摸到了左翼高地的侧翼。
果然。
和他预料的一样,侧面只有一道孤零零的战壕,七八个日本兵稀稀拉拉地蹲在里面,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正面和右侧的枪声吸引着。
正面,是大刀队主力在佯攻牵制。
右侧,是中央高地传来的零星枪响。
没人看自己的屁股。
梁承D烬趴在河沟的边缘,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地观察了一分钟。
七八个日本兵,间隔着两三米,最近的一个离他不到十五米。
他试着攥了攥拳头,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刀,有些僵硬,不太听使唤了。
他慢慢活动了一下,重新握紧了手里那把从尸体上拔下来的三八式刺刀。
冰冷的铁器,比大刀轻,却更考验技巧。
不能开枪。
枪声一响,所有的小鬼子都会掉头。
必须无声地解决掉他们。
至少,要解决掉第一个,趁乱冲进战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火辣辣的疼。
下一秒,他从河沟里猛地窜了出去!
十五米的距离,三秒即至。
第一个日本兵听到了身后异常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回过头。
月光下,他只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黑影扑面而来。
噗。
刺刀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喉咙,连一丝声音都没能发出。
梁承烬抽出刺刀,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矮身一滚,钻进了只有一人多深的战壕。
他猫着腰,像猎食的野兽,沿着狭窄的壕沟向前突进。
前面三米远,第二个日本兵正端着枪,聚精会神地朝正面射击。
梁承烬从后面扑上,左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右手的刺刀毫不犹豫地从后心捅了进去。
放下尸体。
继续。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他在黑暗的战壕里,上演着一场无声的杀戮。
黑暗成了他最好的伪装,前面士兵打枪的声音,完美掩盖了后面死神的脚步。
直到第六个。
出了岔子。
那个日本兵恰好在这一刻转身,似乎是想和同伴说些什么。
他看到了梁承烬。
或者说,看到了一个从黑暗里钻出来,浑身浴血的魔鬼。
他嘴巴张开,用日语短促地喊了一声。
梁承烬的刺刀已经送进了他的胸膛,但那一声喊叫,如同在寂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敌袭——”
旁边的日本兵终于警觉。
不能再等了。
梁承烬当机立断,掏出那把上了膛的毛瑟手枪,对准天空,扣动了扳机。
“嘭!”
一声与众不同的枪响。
一发信号弹尖啸着冲上夜空,在高地正上方炸开,泼洒下一大片刺目的红光。
整个战场,瞬间被染上了一层血色。
中央高地上,一直死死盯着左边的张二虎浑身一激灵。
“信号!是长官的信号!”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抄起自己的大刀,用尽全身力气怒吼:
“第十组的弟兄们,给老子冲——!”
剩下的三十多号人嗷嗷叫着,从中央高地涌下,沿着那条干涸的河沟,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直插日军侧翼。
与此同时,被压在山脚乱石坡下的第一到第四组也看到了这颗从天而降的血色信号。
黑暗中,赵旅长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如同平地起惊雷,在整个山谷里炸响。
“全军冲锋!给老子上——!”
三百多名大刀队弟兄,在同一时间,从正面、侧面,两个方向,朝那个最后的山头,发起了决死冲锋。
高地上的日军,彻底乱了套。
这一次,该清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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