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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饭点,店里忙得脚不沾地。赵志军在厨房炒菜,王大柱传菜,孙小丽点单。
林国强两头跑,后厨和前厅来回蹿。
李红霞站在柜台旁边,犹豫了一下,挽起袖子,端了一盘菜送到桌上。
林国强从后厨出来,看见了。
母子俩对视了一瞬。
林国强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后厨。
但李红霞心里松了口气。
国强没赶她走。
从那以后,李红霞天天往饭店跑。
早上来,帮林静林薇洗脸穿衣裳。
上午带着两个丫头在院子里玩,给她们扎小辫。
中午店里忙的时候,她帮着端盘子收碗。
下午两个孩子睡午觉,她就在院子里纳鞋底,守着。
王桂兰伺候赵素梅坐月子,她插不上手。
但带孩子、端盘子,她干得了。
有一天傍晚,林静从院子里跑进来,拉着林国强的手。
“爹,奶奶今天给我扎了两个小辫!”
林国强低头看了看。
两根小辫,用红头绳扎着,歪歪扭扭的。
“好看。”他说。
林静高高兴兴跑了。
李红霞站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庆安满月那天,国强饭店摆了五桌。
赵德厚和王桂兰来了。
赵素芳和孙建国来了,赵素英和刘胜利来了。
刘强和周红带着刘建良、刘建英来了。
林美玲和陈建国带着孩子也来了。
林海柱和李红霞坐在上首。
林国伟来了,带着周桂芳和两个孩子。
大牛二丫围着林静转,想看新出生的弟弟。
林美丽也来了。
她胳膊上的绷带拆了,但还不能使力。
穿了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剪短了,脸上有了点肉,不像刚出院时那么瘦得吓人。
一个人来的,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
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应一声。
没人说话,她就看着桌面。
林国栋没来。
徐青青还在娘家没回来。
林国强抱着林庆安出来,挨个给长辈看。
林庆安满月了,不再是皱巴巴的样子,白白净净的,眼睛乌溜溜的,不怕生,谁抱都行。
抱到林美丽面前时,林美丽没有伸手。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孩子,嘴角弯了一下。
“像二哥。”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进孩子的襁褓里。
“美丽,你上次给过了。”赵素梅说。
“那是见面礼,这是满月礼,不一样。”
她把红包塞好,缩回手,继续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
林海柱端着酒杯,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最后只是闷了一口酒,什么都没说。
李红霞看着林国强怀里的孩子,看了看在旁边给林薇擦嘴的赵素梅,又看了看角落里安安静静坐着的林美丽。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散席后,李红霞留在最后。
她把碗筷收进后厨,把桌子擦干净,地扫了。
林美丽也留下来了。
她用那只还能使力的右手,帮着把凳子归位。
李红霞看了她一眼:“美丽,你胳膊还没好利索,别动了。”
“没事,妈。”
她把最后一张凳子摆好,走到门口。
“妈,我先回去了。”
“回哪儿?”
“我自己那儿。”林美丽说,“租的房子。”
身体好转后,她从老宅搬出去了。
在镇子边上租了一间小屋。
王家赔的那八百块钱她存了定期,一分没动。
她在等,等胳膊好利索了,等想清楚了自己能干什么。
李红霞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月光照在路上,林美丽的影子又瘦又长。
林国强站在店门口,也看见了那个背影。
他把手里的烟头摁灭,转身回了屋。
赵素梅正在炕上给林庆安喂奶。
林静和林薇并排躺在炕里头,睡着了。
“国强,美丽今天又给红包了。”
“嗯。”
“她说的那个赔偿金,领到了吗?”
“领到了,八百块,存了定期。”
赵素梅沉默了一会儿:“八百块,够她开个小买卖了。”
“够不够,看她怎么花。”
林国强脱了外套,挂在门后。
……
林国栋骑着自行车去徐青青娘家。
车是林海柱早些年买的,二八大杠,锈迹斑斑,链条松了,蹬起来哗啦啦响。
他后座上绑着一兜子鸡蛋,车把上挂着一包红糖,这是他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当。
徐青青娘家在徐家村,离镇上八里地。
林国栋蹬着自行车上了土路,冷风灌进脖子里。
他缩着脖子蹬车,心里把徐青青骂了一遍又一遍。
上回吵架,徐青青骂他没出息,他骂徐青青不下蛋。
话赶话,越骂越凶,徐青青摔了个碗跑回娘家,一走就是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林国栋一个人在家,冷锅冷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去老宅蹭了两顿饭,李红霞没说什么,林海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以前爹看他不是这样的。
以前爹看他,眼里带着心疼。
小儿子嘛,惯着点正常。
可最近这半年,爹看他的眼神变了。
说不上是嫌弃,但肯定不是心疼。
像在看一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林国栋不傻,他感觉得出来。
不光是爹,妈也变了。
以前他开口要钱,李红霞嘴上骂两句,最后还是掏给他。
上回他去老宅,说想买双鞋,李红霞沉默了半天,说,你二哥店里不是缺人吗?你去问问。
他没去。
上回被林国强按在墙上揍的场景,他记得清清楚楚。
自行车颠过一道土坎,链条掉了。
林国栋骂了一句,蹲下来上链条,弄了一手油泥。
他蹲在路边,看着自己这双沾满油泥的手,忽然觉得窝囊。
大哥开了杂货铺,二哥开了大饭店,老四分家时替二哥说了句话,二哥二话不说借了六百块给她男人开木匠铺子。
老五离了婚,王家赔了八百块,手里攥着真金白银。
就他,啥也不是。
媳妇骂他没出息,骂得对。
他是真没出息。
可他不知道该咋办。
跑运输?累,挣得少,干了几个月就不想干了。
种地?更累,更挣不着钱。
做生意?他没本钱。
链条上好了。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泥,继续蹬车。
到徐家村的时候,晌午过了。
徐青青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看见林国栋推着自行车进来,眼皮都没抬。
“你来干啥?”
林国栋把自行车停好,把鸡蛋和红糖拿下来。
“媳妇儿,我来接你回去。”
徐青青哼了一声:“回去?回去跟你喝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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