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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雨辰收到吴三省的请帖时,正在书房里对账。说是许久未见,请谢雨辰到城东老茶馆一叙,品品新到的明前龙井。
送帖子来的是吴家的一个伙计,谢雨辰认识,叫潘子,跟了吴三省不少年,是个踏实人。
“三爷说,请谢当家务必赏光。”潘子把帖子递过来,笑着补了一句,“三爷还说,上回在铺子里没聊尽兴,这回备了好茶,好好说说话。”
谢雨辰接过帖子,点了点头:“回去跟三叔说,我一定到。”
潘子走后,谢雨辰把帖子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吴三省在九门里辈分高、人面广、手腕老,跟谢家上一辈就有交情。
谢雨辰叫他一声三叔,一是按辈分,二是两家确实沾着点姻亲。
两家算不上多亲近,但也不是外人。
正因如此,吴三省约他喝茶,他不能不去。
谢雨辰起身去了沈昭宁的房间。
沈昭宁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侧了侧身,整个人缩在椅子和窗帘之间的阴影里。
“明天下午我要出门,城东一家茶馆。”谢雨辰靠在门框上,“吴家的当家请喝茶。”
沈昭宁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多远?”
“开车不到半小时。到了之后你可以在隔壁等我,不用露面。”
“可以。”
谢雨辰站了一会儿,又问:“你需要什么东西吗?书看完了让人去买。”
沈昭宁翻过一页书:“那套《资治通鉴》。”
谢雨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谢雨辰准时到了城东那家老茶馆。
茶馆在老街深处,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一块老匾,上书“听雨轩”三个字,据说是前朝一个举人题的。
谢雨辰来过几次,知道里面别有洞天,楼上雅间清静私密,是圈子里谈事的首选。
潘子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笑着引他上楼。
吴三省已经在雅间里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盏盖碗茶,茶汤金黄,茶香清幽。
见谢雨辰进来,他笑呵呵地起身:“雨辰来了,来来来,坐。”
“三叔。”谢雨辰笑着拱了拱手,在他对面坐下。
“新到的明前龙井,你尝尝。”吴三省把茶盏推过来,“我让人从杭州带回来的,不多,就半斤。”
谢雨辰端起茶盏,揭盖闻了闻,呷了一口。
“好茶。”他说。
“舌头还是灵。”吴三省笑了,自己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生意上的事、圈子里的事。
“对了,”吴三省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听说你那边最近来了个人?”
谢雨辰端着茶盏的手没停:“三叔听谁说的?”
“圈子里都在传,”吴三省笑呵呵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说你请了个风水先生,本事不小。城西那座凶宅,就是那人平的?”
谢雨辰笑了笑:“三叔的消息倒是灵通。是有这么个人,帮我看看宅子、看看铺面,算是半个门客。”
“门客?”吴三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捻了捻胡须,“能让你看上眼的,那可不是一般人。哪请来的?改天也给我引荐引荐,我那边也有几处宅子不太平。”
“乡下来的,没什么师承,就是天生胆子大、眼睛毒。”谢雨辰笑着敷衍过去,“三叔要是需要,改天我让她过去看看就是。”
吴三省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话题一转,聊起了市场上新出现的一批高仿青铜器。
两人聊了半个小时,气氛一直不错。吴三省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提的不提,谢雨辰应付得也轻松。
茶喝到第三杯,吴三省忽然说:“对了,我有个老朋友正好在附近,我叫他上来坐坐,你不介意吧?”
谢雨辰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三叔的朋友,就是长辈,哪有什么介意的。”
吴三省笑着点了点头,对门口的潘子说:“去请张老上来。”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枯瘦的老者,穿着灰色的对襟长衫,身形佝偻,脸上皱纹堆叠,像是一块风干的老树皮。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最显眼的是他手里那串念珠。
珠子暗红色,大小不一,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谢雨辰认出了那串念珠——雷击木做的,民间说法是能辟邪。
“张老,来来来,坐。”吴三省笑着招呼老者坐下,然后转向谢雨辰,“这位是张老,茅山旁支的传人,在驱邪镇煞这一门上造诣很深。今天正好在附近,我就请他上来坐坐。”
老者对着谢雨辰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谢当家。”
谢雨辰回了一礼,笑容不变:“张老好。”
老者在窗边的椅子上落座,正对着雅间隔壁那面墙。
谢雨辰注意到,老者落座之后,目光在那面墙上停了一瞬。
那面墙的另一侧,是另一间雅间,沈昭宁在那里。
吴三省继续跟谢雨辰聊天,说的还是那些不咸不淡的闲话。
老者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捻动手里的念珠。
谢雨辰一边应付吴三省,一边留意着老者的动静。
老者的手指在念珠上滑动,速度很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轻极低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耳边呢喃。
雅间里的温度,不知不觉间降了下来。
吴三省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些变化,还在说着话。
但谢雨辰注意到,他的手已经不再碰茶盏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用力。
他在紧张。
老者捻动念珠的速度越来越快,诵念的声音也越来越急。
那串暗红色的念珠开始泛起一层隐隐的光——很淡的、青白色的光,像是冬天里冻得发白的霜。
光从念珠上散发出来,在老者的指尖跳动,越来越亮。
就在这时,从那面与隔壁相连的墙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吵。”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贴在耳朵边说的。
但那个字落进雅间里的瞬间,老者手中的念珠“噼啪”一声炸开了。
整串念珠同时碎裂,珠子四散崩飞,打在墙上、桌上、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些青白色的光在珠子碎裂的瞬间就熄灭了,暗红色的木片散落了一地。
老者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脸色灰败得像一张陈年的草纸。
雅间里一片死寂。
吴三省盯着瘫坐在地的老者,又看了看那面墙,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谢雨辰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对吴三省笑了笑,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三叔,茶喝完了,我先走了。”
他没有看瘫坐在地的老者,也没有看满地的念珠碎片,转身向门口走去。
吴三省在身后叫了一声:“雨辰——”
谢雨辰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隔壁雅间的门开着。
沈昭宁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正在看街上的车马人流。
谢雨辰走进去,关上了门。
“走了。”他说。
沈昭宁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她说,“带人来试探你。”
谢雨辰靠在门框上,揉了揉眉心:“我知道。”
“那个老头用的是雷法,引天地雷霆之力克制阴邪之物。”沈昭宁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雕虫小技。”
谢雨辰沉默了片刻。
“你没事吧?”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似乎在意外他会问出这种问题。
“他能伤我?”她反问了一句。
语气里没有傲慢,只有一种平淡的、陈述事实般的理所当然。
谢雨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之后,谢雨辰忽然开口:“以后这种事可能会越来越多。”
沈昭宁看着窗外:“你是说,会有更多人来找麻烦?”
“不是找麻烦,是试探。”谢雨辰说,“他们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今天没看清,以后还会再来。”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来就来。”
谢雨辰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座椅上,黑裙衬着苍白的脸,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说。
谢雨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沈昭宁第一次说出带点人味儿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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