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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谢雨辰扯了扯防风巾,眯眼看向前方那座半露于地面的墓室。
西北荒漠的黄昏来得又急又烈,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被灰蓝色的夜幕吞没,风声如泣,裹挟着细沙灌进衣领。
“当家,就是这儿了。”
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土夫子特有的兴奋与敬畏交织的神情,“那伙牧民发现的,进去两个人,只出来一个,出来后人就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眼睛、眼睛’。”
谢雨辰没有说话。
他打量那座墓室——规制不大,不像是王侯将相的葬制,更像是某个中等官员的私冢。
但奇怪的是,墓室周围的沙土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下过铲子了?”
“下了,三尺就见白膏泥,再往下是木炭层。”
老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当家,这墓邪性,白膏泥和木炭层都厚得不正常,像是故意要把什么东西封死在里面。”
谢雨辰摘下防风镜,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老规矩,我先下。”他说。
“当家——”老刘想拦。
“你在上面接应。”谢雨辰已经开始穿装备,动作利落,“带三个人跟我下去,其他人留在营地,保持警戒。”
他带的是谢家最得力的几个伙计:老刘、阿诚、大壮和麻子。
五个人,五盏矿灯,沿着盗洞鱼贯而入。盗洞是那伙牧民打的,歪歪扭扭,勉强容一人通过。
谢雨辰打头,膝盖和手肘撑在冰冷的沙土上,一点一点往前挪。
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不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泥土里沤了太久,连土壤本身都烂了。
“当家,这味儿不对。”阿诚在后面说,声音闷闷的。
“闭嘴,跟上。”谢雨辰沉声说。
大约爬了二十多米,盗洞到了尽头。谢雨辰撑起身子,矿灯光柱扫过去——墓室不大,也就二三十平方,四壁是粗糙的青砖,砖缝里渗着黑色的水渍,像是墙壁在流汗。
墓室正中有一座石台,不高,齐膝,台面平整,没有任何陪葬品摆放的痕迹。
除了石台正中央那枚血玉。
谢雨辰的矿灯照上去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璧,通体暗红,红得不透光,像是凝固的血脂。
玉身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不是人工雕刻的纹饰,更像是……血管。
谢雨辰走近几步,蹲下身细看。
那纹路确实像是血管,丝丝缕缕,从玉璧中心向边缘蔓延,在矿灯的光线下,那些纹路似乎还在微微蠕动。
“当家,这玉……”大壮凑过来,声音发紧,“怎么像是活的?”
谢雨辰没回答,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玉璧。
就在这时,墓室入口处传来一声闷响。
“什么人——”老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沙沙”声打断。
谢雨辰猛地回头,矿灯光柱扫过墓室入口,只见那里的沙土正在往下陷落,像是一张无声张开的大口。
老刘站在最靠近入口的位置,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他甚至来不及叫出声,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进了流沙之中。
“老刘!”阿诚扑过去,只抓住了一把沙子。
流沙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秒钟,墓室入口处的地面就重新变得平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老刘已经不见了,连一声呼救都没能留下。
死一般的寂静。
大壮的脸白了,麻子的手在发抖。阿诚跪在流沙吞没老刘的位置,双手撑地,整个人僵在那里。
谢雨辰的瞳孔缩了缩,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所有人,立刻撤。”
“可是当家,那玉——”麻子指着石台上的血玉。
“我说撤。”
谢雨辰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枚血玉,伸手将它从石台上拿起,塞进随身的帆布包。
玉璧触手冰凉,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就在他手指握住玉璧的瞬间,右手手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皮肤完好,没有伤口,但那股刺痛深入骨髓,久久不散。
“当家?”阿诚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没事,走。”
五个人进去,四个人出来。老刘永远留在了那片荒漠之下。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沙漠的夜晚没有光污染,漫天星河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但没有人有心情看星星,营地的气氛沉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大壮和麻子坐在火堆旁抽烟,一根接一根,谁也不说话。
阿诚靠在一只物资箱上,眼神发直,大概还在想老刘被流沙吞没的那一幕。
谢雨辰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将那枚血玉取出来,放在行军床上。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玉璧上。
暗红的玉身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幽微的红光,那些血管状的纹路似乎比在墓室里更加清晰了。
谢雨辰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不是没见过怪东西。
干他这行的,下过的墓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见过的陪葬品比古董店里的藏品还多。
但从来没有哪一件东西,让他产生这种感觉。
这枚玉璧在看他。
不是比喻,不是错觉。
他能感觉到,这枚玉璧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隔着玉壁打量他。
手腕上的刺痛又隐隐泛起。
谢雨辰将玉璧放进一只铅盒里,合上盖子,放在帐篷角落。
他躺下行军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从这里到最近的镇子,开车要整整一天。
老刘没了,但剩下的人还要活着回去。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不知过了多久,意识还是渐渐模糊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沙漠,而是一座巍峨的宫殿。
宫殿建在高处,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汉白玉台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但这座宫殿正在燃烧。
火光冲天,浓烟遮月,朱红色的梁柱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尸骸遍地。
谢雨辰站在尸山之间,脚下踩着的,是数不清的尸体。
有穿铠甲的将士,有穿官服的文臣,有宫娥,有太监,还有一些裹着锦缎襁褓的——他不敢看。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站在尸山的最顶端。
她穿着大红色的宫装,裙摆曳地,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身后,没有绾髻,没有簪钗。
她的脸白得不正常,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面具,五官精致到近乎不真实。
但她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红的,是那种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不属于人类的红。
她站在尸山之上,脚边是堆积如山的尸体,身后是焚天的烈火,但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谢雨辰。
那双血色的眼睛穿透了梦境,直直地望进他的瞳孔深处。
谢雨辰猛地惊醒。
帐篷外,天刚蒙蒙亮。
风沙已经停了,营地静悄悄的,只有火堆还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下意识地看向帐篷角落——铅盒还在,盖子合得好好的。
但手腕上的刺痛,比昨天更重了。
谢雨辰深吸一口气,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阿诚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火堆旁烧水。看见谢雨辰出来,他站起来:“当家,老刘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回头交给嫂子。”
谢雨辰点点头:“回去再说。”
“当家,”阿诚犹豫了一下,“那玉……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雨辰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但回去之后,我会查清楚。”
他没有说的是,梦里那双血色的眼睛,此刻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任何他能读懂的情绪。
只有一种东西。
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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