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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四年二月十八,漠南草原。草原上的春天来得比云中晚一些。
阴山以北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但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
刘衍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是李存孝和燕云十八骑。
二十人,四十匹马,从云中出发,沿着去岁北征时的旧路北上。
踏雪乌骓的四蹄踏在返青的草场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衍眯眼望向北方,弹汗山的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这座鲜卑人的王庭,如今已经变了模样。
山脚下,原本杂乱的帐篷区被重新规划过。
木栅栏围出了整齐的街道,街道两旁是新建的土坯房,虽然简陋,但错落有致。
炊烟从屋顶升起,在晨风中袅袅飘散。
几个鲜卑妇人蹲在门口生火,手里捧着陶罐,罐里煮着粥。
加了干肉和野菜,香气飘出去很远。
看见那支没有旗号的骑队靠近,她们先是紧张地站起来。
但当最前面那个骑黑色战马的年轻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时,几个妇人同时怔住了。
她们认出了那张脸。
去年他来过。
带着两万铁骑,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把整个草原踏了一遍。
她们的男人、儿子、兄弟,有的死在他刀下,有的跪在他马前,有的被他迁到阴山以南去种田。
他是骠骑将军。
不……现在该叫云中王了。
“王……”
一个年老的妇人率先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颤抖。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二十个……街道两旁,跪了一地。
刘衍没有看她们,目光越过那些低伏的脊背,落在弹汗山半山腰的那顶金顶大帐上。
帐顶的“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把缰绳扔给李存孝,大步向山上走去。
弹汗山不高,从山脚到金顶大帐,三百余级石阶。
燕云十八骑没有跟上来。
他们散在山脚下,把守着上山的路。
走到半山腰,一个身影从金顶大帐的方向匆匆而来。
那是一个二十余岁的鲜卑女子,穿着深色的胡服,头发用银簪高高束起。
她是和玉的贴身侍女,也是鲜卑人中少有的识文断字之人。
她走到刘衍面前,双膝下跪,额头触地。
“大王……和玉大人……在帐中等您。”
她的汉话说得不算流利,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刘衍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
金顶大帐。
帐门口站着两个鲜卑侍女,看见刘衍,慌忙跪下,掀起帐帘。
帐中很安静。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顶大帐烘得暖意融融。
和玉跪在帐中央。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胡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脚上蹬着一双鹿皮靴。
一头黑发用银簪束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刘衍走进去,帐帘在身后落下。
和玉缓缓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
她看着刘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从去年七月他离开弹汗山开始西征,到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七个月。
二百一十天。
“起来。”
刘衍的声音不高。
和玉没有动。
她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滚下去,滴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
“大王……”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大王回来了……和玉……和玉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
她等了他七个月。二百一十天。
每天清晨,她都会站在山顶,望着南方。
看着那条从云中通往弹汗山的路,看了又看。
有时候,她会看见商队的驼铃,看见信使的快马,看见迁徙的部落。
却始终看不见那个骑着黑色战马、穿着金色战甲的身影。
她是他的女人。
但不是妻,也不是妾。
她是草原上一个被驯服的公主。
她不能问,不能催,不能有任何要求。
她只能等。
等他想起她,等他愿意来,等他觉得她值得他走这一趟。
“大王……”
她的声音更低了:
“和玉……和玉以为大王不要和玉了。”
刘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泪光在她脸上闪烁。
“我说过,你是我的女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怎么会不要你?”
和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的肩膀颤抖。
但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刘衍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
“起来。”
和玉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刘衍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
“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回云中。”
和玉抬起头,睫毛颤了颤:
“大王……”
“和玉……可以去云中吗?”
刘衍看着她。
“你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自然要住在王府。”
和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抵在毡毯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大王……和玉……和……”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
“和玉以为……以为大王会把和玉……永远留在这里……”
“和玉怕……怕将军忘了和玉……怕将军不要和玉了……”
“和玉不敢问……不敢写信……不敢派人去……”
“和玉每天……每天站在山顶……看着南边的路……”
“看了二百一十天……”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毡毯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不敢有任何期待。
那一夜他说:“你是我的。”
然后他走了。
走了七个月。
七个月里,没有一封信,没有一句话。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她。
她只知道,他在云中。
在云中城里,在他那座王府里,在另一个女人身边。
她不敢嫉妒。
她甚至不敢想“嫉妒”这两个字。
她是被征服的。
她的一切,都属于他。
她没有资格嫉妒。
她只能等。
等自己被想起,等自己被需要,等他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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