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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拓忽然开口:“大人……”素利抬头看他。
段拓缓缓吐出四个字:
“何谓鲜卑?”
素利眉头微微一皱,不理解他现在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段拓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阴山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鲜卑源于东胡部落联盟。在汉初被匈奴冒顿单于击败后,残部退守至鲜卑山(大兴安岭北段),以山为号,形成了我们的族。”
他抬手指向舆图北端:
“之后数百年,我族长期受匈奴役属,随其侵扰汉边。”
“直到建武二十五年(公元49年),鲜卑首领偏何率部归附汉朝,获赏赐与贸易权,并协助汉军打击北匈奴,势力逐步壮大。”
素利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舆图上,似乎也被带入了那段历史。
段拓的声音继续缓缓传出:
“北匈奴西迁后,鲜卑趁机占据漠北草原,吸纳大量匈奴余部,使得我族人口激增。”
“历经百年积累,檀石槐大人横空出世,以雄才大略统一鲜卑各部。”
段拓的手自舆图东端缓缓划向西端:
“至此鲜卑势力“东自辽东,西至敦煌,南接汉边,北拒丁零,尽据匈奴故地,东西达一万四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
“我们从边缘附庸,成了草原霸主。””
“多次南下抄掠汉边,拒绝汉桓帝和亲提议;熹平六年(公元177年)更是大败汉庭三万大军,汉军伤亡十之七八。”
段拓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素利:
“但自檀石槐大人之后,鲜卑又迅速复归分裂。”
帐中安静了片刻。
“大人,这……就是鲜卑。”
段拓的声音放得很轻:
“可您说答应了刘衍,鲜卑就没了。您想过没有——鲜卑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素利怔住了。
段拓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人心里:
“是活着。是吃饱饭,是穿暖衣,是看着孩子长大,是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
“这些东西,刘衍能给我们。”
素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段拓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大人,,到底是‘鲜卑’这两个字重要,还是这两个字底下那些人的命重要?”
素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段拓:
“先生觉得,我该答应?”
段拓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老朽的意思是,大人需要自己想清楚。答应了,鲜卑不再是鲜卑。不答应,可能连‘鲜卑’这两个字都没有了。”
素利走回主位坐下,伸手去端酒碗,却发现碗已经碎了。
阿鹿桓站起身,把自己的酒碗递过去。素利接过,一饮而尽。
“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
“你觉得,我们能守住吗?”
段拓沉默了很久。
“大人想听实话?”
“说。”
段拓在舆图前,目光落在白山的位置。
“白山的地形,虽然算不上易守难攻。但我军四万,据险而守。刘衍两万六千骑,孤军深入,后勤补给困难。若想防守,我军确实占优。”
他顿了顿:
“但是——”
素利的心沉了一下。
“我军虽有四万之众,可能战的……”
“阙机、素古的旧部一万,他们不会替大人拼命。本部的两万,在野狼谷被刘衍打怕了……”
大人,您觉得,当刘衍的大军攻上来的时候,这些人能撑多久?”
素利没有说话。
“刘衍从并州出发,三千里的路……”
段拓抬起头:
“大人,您有没有想过,刘衍为什么敢孤军深入?为什么敢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三天急进四百五十里,直插白山?”
素利的眉头拧紧。
“因为他不怕!”
段拓的声音很轻:
“他不怕我们的四万人。他不怕断粮,不怕断水,不怕我们坚壁清野。他什么都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们怕他。”
素利浑身一震。
他知道段拓说的是事实。
那些从野狼谷逃回来的兵,一提起刘衍就发抖。
他们说那个人不是人,是魔鬼。
他骑着黑色的马,穿着金色的甲,手里的戟一挥,天就烧起来了。
他的兵也不像是人,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不喊不叫,只是杀人,
杀得草原上血流成河。
这样的兵,这样的将,他的那些被吓破胆的部下,拿什么挡?
“先生。”
素利的声音很低:
“你觉得,我们能撑几天?”
段拓想了想:
“若刘衍全力进攻,三日之内,南面的第一道防线必破。五日之内,第二道防线也会失守。七日之内……”
他没有说下去。
素利闭上眼睛。
七日。
四万人,只能撑七日。
“先生。”
他睁开眼睛,目光中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说,刘衍为什么给我三天时间?”
段拓一怔。
素利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白山南面那片标注着汉军营地的地方。
“他不是在给我时间考虑。他是在让我自己选。”
“选什么?”
“选死,还是选活。”
段拓沉默。
素利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先生,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在想,若檀石槐大人还在,他会怎么做。”
段拓没有回答。
“他大概不会想这些。”
素利自言自语:
“他大概会带着兵,直接杀出去。管他刘衍不刘衍,先打一场再说。打不过,就死。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转过身,看着段拓:
“但我不是檀石槐。我没有他的本事,也没有他的胆量。我只是一个……”
段拓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主人,忽然觉得他老了。
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
“大人。”
段拓轻声说:
“您……想好了吗?”
素利沉默了很久。
帐中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阿鹿桓低着头,一动不动。
段拓垂手而立,目光落在素利脸上。
良久,素利开口了。
“先生,你方才说,刘衍为什么不怕我们?因为他知道我们怕他。但若是我们不怕了呢?”
段拓一怔。
素利的声音渐渐有了力气:
“他刘衍确实厉害。但他的兵也是人,也要吃饭喝水,也会累会死。”
“他想打,那就打。打到他的粮草耗尽,打到他的兵马疲乏,打到他自己退兵。”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阿鹿桓的酒碗,一饮而尽。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东部鲜卑所有部落,收缩至白山防线。青壮全部上阵,老弱妇孺退入后山。粮草统一调配,水源严加看守。”
他放下酒碗,目光如铁:
“他要打,我就陪他打。我倒要看看,是他先打下白山,还是他先撑不下去。”
段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躬身:
“老朽遵命。”
阿鹿桓站起身,抱拳道:
“末将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中只剩素利和段拓两人。
素利坐在主位,看着案上那张空白的羊皮——那是他准备用来写降书的。
他把羊皮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烛火上。
火舌舔着羊皮,边缘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团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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