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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书筠不知道他是察觉到了她的僵硬,还是只是换了个坐姿。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平稳了几分:“好。那你先选。”
阮书筠道:“你就不好奇赢了有什么奖励、输了有什么惩罚,就这么答应下来?”
谢珏很配合地问:“那奖励和惩罚都是什么?”
阮书筠想了想:“如果你赌对了,今晚我来做饭。如果你赌错了……”
她故意顿了一下,“那就答应我一件小事。”
谢珏几乎没有犹豫:“好。”
阮书筠道:“你先选吧。”
谢珏说:“你先。”
阮书筠也不推辞:“行,那我选小丫会先喊我们。”
谢珏道:“那我选小丫会先问马。”
话题一打开,气氛也不那么尴尬了,两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马蹄声嗒嗒地落在土路上。
一个时辰后,两人终于到了家门口。
阮书筠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木桩上,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小丫!”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阮小丫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先是落在阮书筠身上,又转向谢珏,最后才落到那匹枣红色的马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姐姐,这匹马哪来的呀?”
阮书筠和谢珏对视了一眼。
阮书筠先回答了阮小丫的话:“买的,以后它就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了,跟小灰灰一样。”
阮小丫“哇”了一声,已经跑到马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一下马的鼻子。
那马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躲开,甚至还蹭了一下阮小丫。
阮小丫被喷了一脸热气,咯咯笑了起来:“姐姐,它好乖呀!”
阮书筠转头看向谢珏,说道:“看来咱俩都猜错了,小丫同时都说了。”
谢珏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小丫先喊的你。”
阮书筠道:“同一句话里,也问了马。”
谢珏道:“但她问的是你。”
阮小丫歪着头看他们说这些她听不懂的话,眼睛眨了两下,忍不住开口问:“姐姐,姐夫,你们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阮书筠弯下腰,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们在打赌。回来的路上,我跟你姐夫猜你会先说‘姐姐’,还是先问‘小马’。”
“我猜你会先喊我们,你姐夫猜你会先问马。结果你倒好,一句话里全说了。”
阮小丫眨巴眨巴眼睛,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全:“那……那谁赢了呀?”
谢珏在旁边接了一句:“所以我们在想,不如让小丫自己来判输赢。”
阮小丫一听自己要当裁判,小脸一下子就亮了,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好呀好呀!那我一定当一个很公平很公正的裁判!”
她学着大人的模样,双手叉腰,“那你们先说,赌注是什么?”
阮书筠道:“他赢了,今晚我做饭。他输了,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阮小丫巴掌一拍:“那太好办了呀!你们都赢又都输嘛!姐姐今晚做饭,姐夫答应姐姐一件事,这样不就公平啦!怎么样,我这个裁判判得好不好?”
阮书筠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可以呀,小丫这个裁判非常公正,我完全答应。”
谢珏也点了点头:“我也完全答应。”
阮小丫嘿嘿一笑:“耶!那今晚可以吃姐姐做的饭啦!姐姐,咱们晚上吃什么呀?”
阮书筠想了想,诚实地说:“别的菜我不太会做,只会煮粥。咱们今晚喝菌菇瘦肉粥,再配两道小菜,行不行?”
阮小丫毫不犹豫地点头:“行!姐姐做的我都爱吃!”
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对啦姐姐,小灰灰今天都能站起来走路啦!它好像真的好了!”
阮书筠眼睛一亮:“真的?我去看看。”
她说着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珏一眼:“韫年,要给这匹马取个名字吗?”
谢珏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开口,阮书筠已经看着马的颜色,脱口而出:“那就叫小黄黄。”
阮小丫的小脸瞬间变得有些复杂,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她悄悄扯了扯谢珏的衣摆,又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快去救场。
谢珏被她这动作弄得一怔,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嗯……小红红这个名字,听着好像跟李婶家的狗撞名了。要不咱们换一个?”
阮书筠想了想:“那就叫大灰灰?”
这下轮到谢珏沉默了。
阮小丫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姐姐,咱们能不能别取这种名字呀?这种名字好像都跟别人家的狗呀猫呀撞上了,以后我们喊小马的名字,没准来的还有小猫小狗呢。”
阮书筠看着他们这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看明白了,她们是嫌弃她取的名字不好听啊。
她又好气又好笑,双手一摊:“看来你们是嫌我取得名字难听了。行吧,那你们取吧。韫年,你来取一个。”
谢珏想了想,看着那匹枣红色的马在日光下皮毛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是熟透了的山里红果,便道:“叫红枫,怎么样?”
阮小丫歪着头想了想:“红枫……红枫……姐姐,好听吗?”
阮书筠念了一遍:“红枫。”
她看着在日光下站着的那匹马,它的皮毛在光线里微微泛着暖光,确实像一片秋天的红叶:“红枫,好听。就叫红枫吧。”
红枫像是听懂了自己的新名字,轻轻打了个响鼻,低下头蹭了一下阮书筠的肩膀。
阮小丫看着这一幕,像是忽然间想起什么:“姐姐,那今晚的瘦肉粥……能不能加一点香菇呀?我最喜欢喝香菇瘦肉粥了!”
阮书筠笑着应道:“行,加,加多多的。”
阮小丫立刻欢呼了一声,朝着屋里跑去。
灶房里,火光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高一低,偶尔叠在一起。
阮书筠蹲在灶前,把洗好的米倒进锅里,又切了几朵香菇和一小块瘦肉,放进碗里备用。
她刚把锅盖盖上,谢珏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勺子:“火候我来看着,你去歇会儿。”
阮书筠愣了一下:“不是说好了今晚我做饭吗?”
谢珏没有抬头,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你烧火,我掌勺,也算你做的。”
阮书筠看着他蹲在灶前的身影,没有再争,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剩下的香菇切成片。
说是她做饭,但这帮着帮着,主厨就变成了谢珏,她反而成了打下手的。
谢珏接过她切好的香菇,放进锅里,又转身从灶台上拿了醋和酱油,利落地调了两碗拌菜。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连调料的分量都不用细看。
阮书筠蹲在旁边看他忙活,忽然觉得这人做什么事都有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在灶台前也能磨墨写字。
粥熬好了,谢珏又炒了两个拌菜,还装了一碟李秀梅之前腌的咸菜。
阮书筠起身盛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小丫,娘,吃饭了。”
阮小丫抱着小灰灰从屋里跑出来,李秀梅也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四个人围坐在灶房的小桌旁,就着昏黄的油灯,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粥熬得软烂,菌菇和瘦肉的鲜味都融进了米汤里,一碗下肚,整个人都舒坦来。
阮书筠低头喝着粥,余光扫见谢珏正夹了一筷拌菜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道谢,只是把那筷拌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吃完饭,阮小丫被李秀梅带去洗漱了。阮书筠帮着谢珏收拾了碗筷,两人并肩走到院子里。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头顶的星星零零散散地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阮书筠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躺下来,仰头看着星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珏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知微,你想好要我做什么事了吗?”
阮书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头顶的星星,像是在认真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有。”
顿了顿,“不过也可以不算,本就是说着玩玩的。”
谢珏没有接话。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谢珏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是认真的。”
阮书筠偏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个角落:“但我不急。你想好了,随时可以和我说。”
阮书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头顶的星空,语气里带着几分半开玩笑的试探:“那如果我想好了,却是一年后呢?”
谢珏没有立刻接话。
阮书筠继续道:“一年后,你我分道扬镳,我该如何去说?”
谢珏的目光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声音里那点刚刚还带着温热的温度,像是被风吹散了一些:“一年后么……”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那就在这一年内想好,告诉我吧。”
阮书筠听着这个回答,眼睫微微垂了一下。
她笑着说:“好啊。”语气和方才一样轻快,像是真的只是一句随口的话。
但她知道,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那一瞬间的酸楚,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久久无法散去。
她从竹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裳:“我消食得差不多了,先去睡了。”
谢珏看着她:“好。”
阮书筠转身往屋里走去。
夜色里,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谢珏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维持的平静神色渐渐褪去,眼底的什么情绪像是没有关紧的窗,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知道抓不住。
他坐在那里,夜风从他身边吹过,把院墙上的青藤吹得轻轻晃动着,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明明想要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阮书筠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被子是暖的,却怎么也捂不热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
她盯着窗纸上映着的月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谢珏那句“那就在这一年内想好,告诉我吧”。
他说的是“告诉我”,而不是“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闭上眼,又睁开,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他替她挡下那些明枪暗箭的每一次,想起他坐在灶房门口等她回来,想起他坐在她身后骑马时安安静静的呼吸声。
那些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像是在躲什么。可那些念头像是长了脚,又跟着她翻了过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最后闭上眼的时候,窗外天光微亮。
第二天早上,阮书筠醒来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她起身洗漱完,走到灶房门口时,阮小丫正蹲在门槛上给小灰灰喂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姐姐,你眼下怎么有乌青呀?昨晚没睡好吗?”
阮书筠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面不改色:“嗯,也许是昨天喝了太多茶,有些睡不着。”
阮小丫“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又低头去喂小灰灰了。
谢珏正坐在石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粥,像是在等她。
阮书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两人谁都没有提起昨晚那场对话,像是约好了把它留在昨夜的风里,不带到今天来。
日光落在院子里,照在石桌面上,把粥碗里的热气照得白蒙蒙的。
阮书筠低头喝着粥,觉得今天的粥和昨天的不太一样,但她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
她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时,听见谢珏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阮书筠抬起头,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她看着那个被日光镀了一层暖色的侧影,忽然觉得,她好像已经不太习惯一个没有他的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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