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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福建马尾。船政局秘密船坞。
凌晨四点,海雾像一块厚重的灰布,死死捂住了整个港湾。
一艘挂着荷兰旗的远洋货轮悄无声息地驶进了港口最深处的隐蔽泊位。
没有灯火。没有汽笛。甚至连锚链入水的声音,都被海雾吞得干干净净。
陈子钧站在码头上,身后是沈笠和十二名荷枪实弹的警卫。
货轮放下舷梯。
费利克斯第一个走了下来,身上还带着海上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少帅!”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人,全部带到了。五十个,一个不少!”
陈子钧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费利克斯的肩膀,看向舷梯。
一群身穿便服的德国男人正鱼贯而下。
他们的步伐很轻,但节奏整齐得像是在行军。每个人的肩膀都端得笔直,目光冷冽,即便穿着皱巴巴的平民衣裳,也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军人气质。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灰白短发剃得极短,下巴刮得铁青,一双浅蓝色的眼珠在海雾中闪着寒光。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已经有些发黄的铁十字勋章。
海因里希。
一战德意志皇家海军U-47号潜艇艇长。大战期间累计击沉协约国船只总吨位超过十万吨,其中包括两艘满载士兵的运兵船。
深海里的幽灵。水下的死神。
德意志帝国最后的荣耀。
海因里希走下舷梯,在码头上站定,扫了一眼四周。
破旧的船坞。锈迹斑斑的龙门吊。远处隐约可见的几座老式船台。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费利克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你说的那个中国军阀……就在这种地方搞潜艇?”
费利克斯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侧身让开,朝陈子钧的方向伸了伸手。
“海因里希艇长,请允许我为您介绍。这位就是陈子钧少帅。”
陈子钧走上前,伸出手。
“艇长阁下,欢迎来到中国。”
海因里希看了他一眼。
太年轻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军大衣,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
但他的眼神……
海因里希在海底蛰伏过无数次,练就了一双能在黑暗中判断敌我的眼睛。
这个年轻人的目光里没有浮躁,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静。
像是一头在深水中等待猎物的鲨鱼。
海因里希和他握了握手。力道不大,但很稳。
“陈将军。”他的中文说得磕磕巴巴。“我的兄弟们,从德国走了二十一天。他们很累。但他们更想知道,他们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跟我来。”
陈子钧转身,朝船坞深处走去。
……
船坞的最深处。
一道厚重的钢制水闸门缓缓升起。
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海因里希走进去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一艘U-93型远洋潜艇,安静地停泊在水坞里。
通体漆黑。指挥塔完好。舷号已被涂掉,但艇身的每一条焊缝、每一个铆钉,都干净得像是刚从基尔造船厂推出来一样。
近乎全新。
“这……”海因里希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两步,走到水坞边缘,死死盯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轮廓。
U-93型。他在基尔港见过这个型号的原型艇。那是1917年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在U-47上,正准备出发去执行第十三次巡航任务。
八年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这种东西了。
“MeinGOtt……”他用德语低声呢喃。“这是怎么搞到的?”
陈子钧走到他身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语气轻描淡写。
“意大利朋友送的见面礼。”
话音刚落,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阴影中响起。
“准确说,是库拉格家族对陈少帅的投资。”
莉莉·库拉格从船坞侧门走了出来。
一身黑色风衣,碧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海因里希认出了她。
或者说,他认出了她身上那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场。在欧洲,库拉格这个姓氏代表着什么,每一个走过黑市的人都心知肚明。
“库拉格家族?”海因里希的眼睛眯了起来。
“对。”莉莉走到陈子钧身旁,淡淡地看了海因里希一眼。“这艘潜艇的购入、运输和清关手续,全部由我的家族操办。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没有任何一方知道它的最终去向。”
她顿了顿。
“海因里希艇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一个中国军阀凭什么搞得到U型潜艇?凭什么值得你和五十个兄弟漂洋过海?”
她指了指陈子钧。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买得起,养得起,而且敢用。”
海因里希没有说话。
他再次看向那艘U-93。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子钧。
“图纸呢?”
陈子钧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三十一份。从龙骨结构到鱼雷发射管,全套。”
海因里希抽出图纸,只看了两页,手就开始发抖。
这不是普通的工程图纸。每一个参数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材质标注、应力计算、焊接工艺,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比他在德意志皇家海军服役时见过的原版图纸还要详细。
“陈将军。”海因里希深吸了一口气,把图纸收好,塞进自己的上衣内袋。
“我决定留下来。”
陈子钧笑了。
“欢迎加入。”
“但我有一个条件。”海因里希的蓝眼睛死死盯着陈子钧。
“说。”
“训练方式由我全权决定。不管你的士兵多能吃苦,在潜艇上,我只认一个标准。那就是德国海军的标准。达不到的,淘汰。死了的,不赔命。”
“成交。”陈子钧伸出手。
海因里希和他握手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三倍。
……
第二天清晨。
马尾基地。码头训练场。
海因里希站在U-93的甲板上,手里握着一根铁制教鞭。
他的面前,站着五十名从陈家军各部队精挑细选出来的士兵。
这些人全是尖子。有在太湖平原大战中活下来的老兵,有在吴淞口要塞扛过日军炮击的炮手。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从来没下过水。
海因里希的教鞭在甲板上敲了三下。
“听着!”
他的中文很烂,但嗓门极大。
“从今天开始,忘掉你们在陆地上学的所有东西!在潜艇上,你们的敌人不只是头顶上的军舰。还有你脚下的海水、身边的钢壁、以及你自己的恐惧!”
“潜艇兵只有两种结局。要么活着回来,要么跟你的艇一起沉到海底。没有第三种!”
他指向远处的海面。
“你们的司令告诉我,东海上有一支东瀛舰队。那个叫佐藤田的蠢货,正在用军舰拦截你们的商船,以为自己是海上的霸主。”
教鞭用力一挥。
“他错了!水面上的军舰,不过是猎物!真正的猎人,在水下!”
士兵们的眼睛亮了。
陈子钧站在远处的指挥塔上,远远望着训练场上的一切。
沈笠走到他身后。
“少帅。海因里希确实有两下子。这才第一天,已经把那帮老兵们的血给搅热了。”
陈子钧嗯了一声,没有转头。
“杨衍昭那边有消息吗?”
“刚发来电报。”沈笠打开电报纸。“东瀛第三舰队昨天又扣了三艘商船,其中一艘是德国旗的货轮,装着十吨钢材。佐藤田最近越来越嚣张,在公海上见船就拦。”
陈子钧的嘴角抽了一下。
“让他拦。他拦的越多,列强对东瀛的不满就会越多,对我们的支持也就会越多。”
他转过身,走到海图前。
马尾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吴淞口用蓝笔标了一道防线。而在两者之间的东海海域上,几条虚线标注着东瀛第三舰队的巡逻航线。
“沈笠。”
“到!”
“告诉海因里希。一个月之内,我要他把U-93拉出去做一次实战试航。”
沈笠愣了一下。“一个月?少帅,时间会不会太紧了?那帮新兵连潜艇的舱门都还分不清……”
“新兵不上。”陈子钧拿起红笔,在海图上东瀛第三舰队的巡逻航线上画了一个叉。“第一次试航,海因里希亲自带他的德国老兵上。”
“目的不是打仗。是让他亲眼看看,他未来的学生要面对的敌人,长什么样。”
沈笠倒吸一口凉气。
“少帅,这可是实战啊……”
“这就是最好的训练。”陈子钧把笔一扔。“德国人打仗,就是靠实战。”
“然后回来,告诉那五十个中国兵:你们要猎杀的东西,就在头顶上。”
沈笠的后背一阵发麻。
……
同一时间。
东海。公海。四十海里外。
多摩号轻巡洋舰。舰桥。
佐藤田站在海图台前,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今天又扣了三条。”他拍了拍桌上的扣押记录。“其中一条还是德国人的船。看来全世界都知道了,东海的规矩,由大日本帝国海军说了算。”
参谋官在旁边低声提醒。
“大佐,德国方面可能会抗议……”
“抗议?”佐藤田嗤笑。“魏玛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破共和国?他们连自己的军舰都养不起,还能怎样?”
他走到舰桥外侧,扶着栏杆看向远处的海面。
吴淞口方向,海天一线,什么也看不到。
“陈子钧啊陈子钧。”他低声自言自语。“你的炮再粗,也打不到公海上来。只要控制住航线,你的物资一根针都运不进去。我看你能撑多久。”
他深吸了一口海风。
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在福建马尾的秘密船坞里。
海因里希正亲自钻进U-93的指挥舱,逐一检查每一个仪表盘、每一根操纵杆、每一个鱼雷管的发射装置。
他的眼睛里,燃着八年来从未有过的火焰。
那是猎人重新拿起武器时的光芒。
水面上的佐藤田不知道,深海里的幽灵,已经睁开了眼睛。
而那个叫陈子钧的年轻人,正在用英镑和钢铁,亲手打造一支水下狼群。
目标:东瀛第三舰队。
方式:一击致命。
时间:倒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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