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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卫戍区司令部三楼会议室。
这间屋子平时只有打大仗的时候才会启用。四面墙上挂满了江浙沪皖四省的军事地图,桌上铺着一张被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的南京城区图。
但今天的会议没有一个军事主官出席。
坐在桌子左边的是莫兰芝。
右边是苏桂影。
正对面是莫蕙心。
三个女人,一张桌子。
陈子钧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没坐下来。
“说吧。”他开口。“夜枭查出来了什么?”
苏桂影把一叠手写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四家面粉厂。两家在下关,一家在浦口,一家在六合。表面上是本地人开的,但背后资金全部来自三井洋行的上海分号。转了三道手,用的是一个姓许的洋行买办做壳。”
她翻开第二页。
“三个商会的人。一个叫郑元和,江浙粮油商会副会长。一个叫范德彪,棉布行商会理事。还有一个叫周有才,是下关码头上最大的货栈老板。”
“这三个人从去年冬天开始,陆续从苏北、皖北产粮区大量吃进稻米和棉花。走的是民间粮商的路子,拆分成几十笔小单,不引人注目。”
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下关一带。
“但他们买进来的东西全部存在这四家面粉厂的后仓里。三万石稻米,两千匹棉布,六百桶桐油,还有一批药品。全部打了木箱封条,箱子上写的是‘面粉厂原材料’。”
陈子钧冷笑了一声。
“原材料。三万石稻米当面粉厂的原材料?当我瞎呢?”
“少爷。”莫兰芝接过话头。“这三个人不简单。郑元和跟法租界的韦礼德有私交,范德彪的棉布行是英国怡和洋行的下线代理,周有才的货栈直接给日本邮船株式会社当转运站。”
她往前推了三张照片。
“我的人拍到了。郑元和两天前在法租界一个茶馆里跟一个日本人碰面。那个日本人我们查过了,是三井物产上海出张所的副所长,同时也是特高课的联络官。”
“范德彪更有意思。他每个月初会给南京城里一个叫‘和平堂’的药铺汇一笔款子。这个药铺的后院,是特高课南京站的一个联络点。”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陈子钧转过身,看向莫蕙心。
“蕙心。这三家的银根摸清了吗?”
莫蕙心打开了一个牛皮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银行流水的抄件。
“摸清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郑元和的主账户在汇丰,活期余额七万八千英镑。另外在花旗有一个暗户,存了三万多。他的粮油商会名下还有四张承兑汇票,总额约十二万。”
“范德彪的钱分得更散。三个银行,五个户头,加起来不到六万。但他欠了怡和洋行一笔十五万英镑的货款,月底到期。”
“周有才最穷。手头现金不到两万,但他的码头货栈值钱,估价在八万左右。”
陈子钧听完,把钢笔往桌上一扔。
“好。既然他们的钱都在洋人银行里,那就先让他们的钱死。”
他看向莫蕙心。
“蕙心,你手上现在能调动多少游资?”
“不算系统资金,光是磺胺利润的留存池和对赌回收的洋行寄存资金,我手里现在有超过八百万英镑的活水。”莫蕙心眨了眨眼。“少爷,您打算怎么花?”
“花不了多少。”陈子钧弹了弹手指。“你明天一早,以陈家军工运局的名义,通知汇丰和花旗:凡与郑元和、范德彪、周有才三人有往来的账户,立即冻结。理由是‘涉嫌向敌国输送战略物资,陈家军保留追究权’。”
莫蕙心抿了抿嘴。“银行会照办吗?”
“会。”陈子钧冷淡地说。“汇丰欠我一个大人情。上次挤兑战的时候我在他们金库里堆了五十万英镑的现钞,这笔钱到现在还存在他们那儿。花旗更不用说,他们正在求我给他们磺胺的东南亚独家代理权。”
他顿了顿。
“你再通知怡和洋行:范德彪那笔十五万英镑的货款,你替他结。但条件是,范德彪名下所有棉布库存和商铺的产权,即刻过户到我指定的壳公司名下。”
莫蕙心的嘴角微微上扬。
“少爷的意思是,先用银行断他们的血,再用债务吃他们的肉?”
“差不多。”陈子钧看向苏桂影。“阿桂姐,接下来该你了。”
苏桂影的眼神冷了下来。
“少帅吩咐。”
“银行账户被冻结之后,这三个人一定会慌。慌了就会跑。”
他竖起一根手指。
“郑元和跟法租界有私交,他大概率会往法租界跑。范德彪会往英租界的怡和洋行躲。周有才没什么后台,他会直接往虹口的日租界跑。”
“不管他们往哪儿跑。”陈子钧的声音忽然降了半度。
“我不要他们到。”
苏桂影站了起来。
“明白。”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
……
次日清晨。
上海滩的天还没亮透。
汇丰银行大班收到了一封加盖陈家军卫戍区司令部官印的公函。
与公函一起送到的,还有莫蕙心亲手写的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
“贵行在我行寄存的五百三十七万英镑存款,望妥善保管。另,附件所列三位客户涉嫌通敌叛国,请即刻冻结其全部账户。若有不便,我可派税警总团协助贵行办理。”
汇丰大班看完便签,二话没说,十分钟之内签了冻结令。
花旗银行的反应更快。
他们正在跟陈家军谈磺胺代理权的事,合同还没签呢。区区一个中国商人的户头,冻了就冻了。
上午九点。
郑元和发现自己的银行账户被冻结。
他打了三个电话,没有一个人接。
上午十点。
范德彪收到了怡和洋行的催款函。但这次催款函的措辞变了,白纸黑字写着:“贵号如三十六小时内无法清偿欠款,怡和洋行将依照合约第七条执行强制抵偿。”
他又打了五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告诉他:你的货已经被人买走了。
上午十一点。
周有才跑到汇丰银行柜台前拍桌子。
一个戴圆顶帽的印度锡克人门卫把他叉了出去。
中午十二点。
三个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
完了。
彻底完了。
银根断了,货被人吃了,商铺被强购了,就连日常往来的下游客户都接到了匿名电话——“谁敢跟郑元和、范德彪、周有才做生意,谁的货明天就出不了码头。”
不是武力威胁。
不是政治施压。
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半天之内,把他们的金融命脉像拔草一样连根拔掉了。
……
当天傍晚。
天擦黑的时候,郑元和叫了一辆黄包车,提着两个皮箱往法租界方向跑。
黄包车拐进霞飞路的时候,路边忽然窜出两个穿短褂的人。
一个人掐住了郑元和的脖子。
另一个人往他头上套了个麻袋。
从始到终,黄包车夫连脚都没停。
同一时间。
范德彪坐着自家汽车赶往英租界。
车刚开出弄堂口,前面停着一辆拉煤的板车,横在路中央。
司机刚按了两下喇叭,车门就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范德彪被人从后座拖了出去,嘴里塞了一块破布,手脚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拖他的人戴着斗笠,一言不发地把他塞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弄堂另一头的军用卡车。
至于周有才。
他甚至没来得及跑。
苏桂影的人直接去了他家。
敲门。
开门。
一把左轮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周老板,有人请你喝茶。”
……
深夜。黄浦江。
江面上没有月亮。
只有水声。
三声。
扑通。扑通。扑通。
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
第二天一早。
陈子钧在书房里喝着热茶,翻着苏桂影连夜送来的报告。
报告很简短。
“三人已处置。物资清单已全部移交莫蕙心接管。四家面粉厂后仓共计查封:稻米三万一千二百石,棉布二千三百匹,桐油六百二十七桶,西药一批。另查出日制军用压缩口粮四十七箱,日制军用地图三份。”
陈子钧把报告合上。
那三份军用地图,上面标注的全是南京城内外的关键设施。
港口、铁路、桥梁、水源地。
这哪里是囤粮?
这是在给侵略做预案。
他把报告递给了站在旁边的莫兰芝。
“这批粮食,拨一半给江南造船所的工人当伙食。剩下的一半运到马鞍山钢铁厂去。”
“那些桐油和棉布呢?”
“桐油留着。棉布送到曹清荻那边,让她的药厂做绷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对了,那四十七箱日制压缩口粮。”
“怎么处理?”
陈子钧淡淡一笑。
“送到吴淞口要塞去。让我们的炮兵尝尝,看看东瀛人吃的啥。知己知彼嘛。”
莫兰芝嘴角微微一动。
“是。”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通讯兵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译好的电报。
“报告少帅!我方在南京的暗哨截获了一封急电!”
陈子钧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电报是从上海发往南京观音门前线的。
发报人用的是一个已经被苏桂影标注为“已歼灭”的商号名义。
收报人是福建督军孙远丰的前线指挥部。
电文只有十二个字:
“沪上基业全毁,粮绝援断,速退。”
陈子钧把电报放到桌上。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他说。“该收网了。”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南京方向,天际线上隐隐有一团黑烟在升腾。
那是观音门外,两支快要打烂了的军阀武装的炮火余烬。
“通知沈笠。”他的声音忽然变冷了。
“让他带上新编第二师的装甲连,今天下午就出发。我要在孙远丰跑出南京之前,把门给他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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