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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观音门。凌晨四点二十分。
天还黑着,长江北岸的浦口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像爆竹一样,断断续续。
湖南第八军的唐梦潇趴在一道土墙后面,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老子跑了三百里路,连口热饭都没吃上,这群福建佬就摸过来了?”
他身后,一千二百名先锋团士兵蹲在壕沟里。大部分人还穿着行军时的单衣,步枪上的枪刺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对面,隔着一条不到五十米宽的干枯河沟,是福建督军孙远丰麾下第七独立混成旅的先头营。
先头营的营长姓马,叫马仲楠。他手里提着望远镜,嘴里也是骂骂咧咧。
他也趴在一道土墙后面。
两道土墙之间,是观音门外的一片荒地。
三个死人躺在荒地正中间。两个穿湖南军的灰布军装,一个穿福建军的土黄色军装。
这是半小时前,双方巡逻队在六合镇碰面的“成果”。
说白了,就是两拨人撞到一块儿了。谁也不认识谁,上来就叫嗓子。叫了几句,结果双方都听不明白对方说的什么,一个愣头青便先开了枪。
然后就收不住了。
“唐团长!”
一个传令兵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
“师部来电,让您……让您克制,不要扩大冲突。”
唐梦潇回头瞪了他一眼。
“克制?老子克制了!对面往老子阵地上打了四十多发子弹,老子只还了二十发!这算不算克制?”
传令兵张了张嘴,不敢说话。
“你回去告诉师座,南京城门就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老子先到的。这块肉,是湖南第八军的!谁来抢,老子跟谁拼命!”
传令兵转身跑了。
唐梦潇转回头,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对面。
福建佬的那个营长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五十米的荒地,大眼瞪小眼。
“妈的。”唐梦潇放下望远镜,吐了口唾沫。“来就来。先占了观音门再说。”
……
四个小时后。
上午八点半。
南京城外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了。
唐梦潇的先锋团率先发起了冲锋,试图抢在福建军之前占领观音门城楼。
但他刚冲到城门口,就发现马仲楠的先头营已经从另一条路绕了过来,占据了城门东侧的一座废弃碉楼。
两边又撞上了。
这一次没有叫嗓子,直接开火。
先是步枪对射,然后是轻机枪,再然后,不知道哪一方从后面调上了五六门轻机枪。来了两门迫击炮。
轰!轰!
迫击炮弹在观音门外炸开了两个大坑,碎石和泥土飞了一天。
打了整整一个上午,双方各伤亡了四五十人。
但谁也没占到观音门。
因为观音门的城楼上根本没有人。
陈子钧撤走的时候,把南京城防的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搬走了。城门大开着,门板被卸掉了,连门轴都拆了。城墙上的沙袋全部清空,碉堡里的机枪座也被焊枪切走了。
两头饿狼冲到肉跟前,发现那块肉已经被剔得只剩骨头了。
但它们已经咬红了眼,谁先退,谁就输。
所以继续咬。
最可笑的是,两边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南京城里的老百姓还在正常过日子。
胡同口的豆腐摊照常出摊,早点铺子依旧卖着锅贴和鸭血粉丝汤。偶尔城外传来几声炮响,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又打上了”,然后继续包她的馄饨。
金陵城,见过太多的兵荒马乱了,多这一出,不算什么新鲜事。
……
同一时间。
上海,龙华路卫戍区司令部。
陈子钧坐在二楼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南京周边的态势图。
沈笠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沓电报纸,一张一张地念。
“今晨八时,湖南前卫团对观音门发起第一次冲锋,被福建先头营侧翼火力击退。九时,湖南方面调上两门迫击炮,对福建军碉楼阵地进行了二十分钟的炮击。十时,福建方面增援两个连,双方在观音门外形成对峙。目前双方合计伤亡约九十到一百人。”
他顿了一下。
“两边都在往南京方向调兵。湖南第八军的后续两个团已经出发,预计明天下午抵达。福建方面,孙远丰亲自下令,第七独立混成旅主力全部压上,另外还从闽北抽调了一个炮兵营。”
沈笠放下电报,抬头看着陈子钧。
“少帅,照这个架势,三天之内,南京城外会堆积至少两万人的兵力。而且两边都在加码,谁也不肯退。”
陈子钧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让他们打。”
沈笠张了张嘴。
“打得越狠越好。”陈子钧把咖啡杯放下来。“他们在南京耗的兵越多,盯我上海的眼睛就越少。”
他的手指在态势图上轻轻点了两下。
一下点在南京。一下点在上海。
“唐梦潇那个愣头青,脑子里全是抢地盘。孙远丰比他精,但也好不到哪去。两个人谁也吃不掉谁,最后只能两败俱伤。”
“到时候呢?”沈笠问。
陈子钧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
“到时候,到时候爱谁去谁去!那可是南京啊,当初民国的临时首都,甚至临时约法、临时大总统都是在那里选举出来的,这个时候,谁占领了,谁就是众矢之的。再说了,南京就在咱们的包围之中,一座城而已,面子上的东西,不要太计较,你要真想要,那不是一个团,一个营,一个冲锋的事啊!”
“但是,没必要……”
他笑了一声。这个笑容很淡,但沈笠看得分明——那是猎人看着两只猎物自相残杀时的笑容。
沈笠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把电报收好。
他已经习惯了。
跟着陈子钧这种人打仗,最恐怖的从来不是炮火。而是你发现,你的敌人在你还没动手的时候,就已经在替你消灭彼此了。
……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莫兰芝推门进来。
她的脸色有些凝重。
“少爷。”
“说。”
“刚接到南方的急电。孙先生的北上客轮,明晚就要抵达上海码头了。”
陈子钧放下咖啡杯。
沉默了两秒。
“第二把刀查到了吗?”
莫兰芝摇了摇头。“还在查。但有一条线索指向了虹口的日租界,苏桂影正在跟。”
陈子钧的眼神冷了下来。
日租界。
又是东瀛人。
“明天晚上之前,我要知道那把刀在哪。”
“是。”
莫兰芝转身出去了。
陈子钧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龙华路上车来人往。远处的黄浦江在阳光下闪着光。
孙先生明晚到。
第二把刀藏在暗处。
南京的两头狼在互咬。
而他站在上海滩的正中央,三面棋局同时在走。
“有意思。”
他轻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回了办公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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