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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朝会。秦王萧景琰当廷呈上太子私设钱庄、铸造私钱的铁证。人证、物证、账册、印鉴,一应俱全,无一遗漏。皇上看着那些证据,看了很久,没有说话。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太子跪在大殿正中,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皇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大殿的金砖上。“太子萧景渊,即日起废为庶人,幽禁东宫,非诏不得出。”太子被摘去金冠,脱去蟒袍,两个侍卫架着他往外拖。他挣扎了一下,抬起头,在大殿里扫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林丞相身上。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被拖了出去。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苏轻瑶正在给孩子喂奶。太监来传旨的时候,她手里的孩子差点掉在地上。宫女接住了孩子,她跪在地上听完了圣旨,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站不稳,扶着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苏轻瑶没有被废。她还是太子妃,但太子已经不是太子了。她的身份变得尴尬——废太子的妻子,两个皇孙的母亲。皇上没有动她,是因为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林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柳巷跟孟星河喝茶。孟星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深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释然。“你做到了。”
“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很多人一起做到的。”
孟星河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惊雷从墙上取下来,用布包好,递给林晚。“拿着。以后别还了。”
林晚接过惊雷,抱在怀里。琴很重,压得她手臂往下沉,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重。“孟先生,谢谢。”
孟星河没有回头,摆了摆手,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林晚抱着惊雷走出柳巷,上了马车。翠儿坐在车厢里,手里拿着那个破破烂烂的本子,正在一页一页地翻。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小姐的月例已扣至后年年底”。她叹了口气,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
“小姐,太子倒了,二小姐会不会有事?”
“不会。她有孩子。孩子是她的保命符。”
“那您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对付她了?”
林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不用了。她已经不是威胁了。”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小姐,您恨二小姐吗?”
“不恨。从头到尾,她都不是我的对手。我的对手是皇后,是太子,是这个吃人的世道。”
马车从柳巷往丞相府走,街上的人很多,小贩们推着车出来卖东西,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车旁边经过,吆喝声又尖又长,像在唱戏。林晚掀开车帘,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眯了眯眼,甜得弯了弯嘴角。
她回到丞相府的时候,苏轻瑶已经在正厅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没有涂脂粉,头发只用一根白色的发带绑了一下。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蔫了,枯了,但还在枝上挂着。
她看见林晚进来,站起来,膝盖一弯,跪了下去。林晚没有扶她。苏轻瑶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姐姐,我来求你一件事。”
“说。”
“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放过我们母子。”苏轻瑶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太子已经倒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两个孩子。求你不要伤害他们。”
林晚蹲下来,跟她平视。“苏轻瑶,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的孩子。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是实话。”
苏轻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姐姐,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过了,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你的孩子活着,我在朝堂上就多一份筹码。两个皇孙,是皇上最看重的人。他们活着,我就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
苏轻瑶跪在地上,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她站起来,扶着桌子,站稳了,转身走出了正厅。她的背影在回廊上渐渐远了,素色的褙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废太子的消息传遍京城的第二天,林丞相被皇上召进了宫。他在御书房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林晚在书房里等他,坐在书案前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半天也没翻几页。
林丞相走进来,把帽摘了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皇上今天跟我说,想让你进宫。”
林晚把书放下了。“进宫?做什么?”
“做女官。六局二十四司,你挑一个。”林丞相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舍不得。“皇上说,你有才华,有胆识,有手腕。留在后院里可惜了。”
林晚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竹子长得很高,竹叶在风里沙沙响。阳光照在竹子上,绿得发亮。
“爹,您觉得我应该去吗?”
林丞相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跟她并排站在窗前。“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林晚看着窗外的竹子,看了一会儿。“我去。”
林丞相偏过头,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进宫,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更远的天。”
林丞相的嘴角动了一下,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比你娘强。”
“爹,您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林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五月初十,林晚进宫了。司仪司,掌宫廷礼仪,正六品。官服是青色的,绣着银色的兰草,头上戴着小冠,腰间系着银带。她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很高,红墙黄瓦,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翠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惊雷琴,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比甲,头上戴着银簪,脸上带着笑。
“小姐,您以后就是女官了。”
“不是小姐了。是林司仪。”
“林司仪。”翠儿念了一遍,笑了,“好听。”
林晚转过身,走进了宫门。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边是红墙,脚下是金砖,头顶是蓝天。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官袍猎猎作响。
她走到司仪司的院子门口,停下来。沈婉宁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头上戴着小冠,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见林晚,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林大小姐,你终于来了。”
“不是林大小姐了。是林司仪。”
沈婉宁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林司仪,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屋子。”
林晚跟着她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很干净。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墙角种着一株梅花,花期过了,光秃秃的枝干虬结盘旋。屋子在院子的正中间,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是新点上的,火苗跳动着,照得满室通明。
林晚走进去,把惊雷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沈婉宁站在她旁边,把书放在桌上,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是司仪司的职责,你看看吧。”
林晚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司仪司,掌宫廷礼仪,负责宫中各种典礼的筹备和执行。从皇上的登基大典到皇后的册封大典,从太子的婚礼到公主的出嫁,从每年的祭天到每月的朔望朝会,都由司仪司操办。
她把那页纸合上,抬起头,看着沈婉宁。“沈小姐,你在司苑司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每天浇浇花,种种草,看看书,写写字。比在家里舒服多了。”
“舒服就好。”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司仪司的院子,院子外面是宫墙,宫墙外面是京城。京城很大,大得一眼望不到边。皇宫也很大,大得走一天也走不完。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的布,几朵白云飘在天上,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形状变了三次——从一座山变成一条河,从一条河变成一个人。
“林司仪,你在看什么?”沈婉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在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天好看。没有墙,没有门,没有守卫。想去哪就去哪。”
沈婉宁偏过头,看着她,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林司仪,你已经站得很高了。以后会站得更高。”
林晚没有回答。她站在窗前,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官袍猎猎作响。她伸手把窗台上的灰尘擦掉了,用手指在窗台上画了一个字——“高”。
沈婉宁看着那个字,笑了。“林司仪,你的字写得真好。”
“练出来的。”
林晚关上窗户,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字。她写的是司仪司的职责,一笔一划,慢慢写。每写完一条,她就停下来看一眼,确认没有写错,再继续往下写。
沈婉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字,没有说话。翠儿站在门口,抱着惊雷琴,看着林晚的背影,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林晚写完最后一条,把笔放下,吹了吹墨迹,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抽屉是空的,没有纸团,没有纸条,没有任何东西。她关上了抽屉,拍了拍手,站起来。
“翠儿,帮我泡杯茶。”
翠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了,绣花鞋踩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鼓掌。
林晚坐在椅子上,等着那杯茶。
窗外,天很蓝,风很轻,阳光很好。
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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