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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轻瑶的肚子在二月里大了起来。过完年,她的身形就藏不住了。太子妃怀孕的消息传遍京城,皇上龙颜大悦,赏了东宫一堆东西,金如意、玉观音、云锦、贡缎,堆了整整一屋子。皇后也送了东西来,一对白玉麒麟,说是安胎用的。苏轻瑶收下了,没有用,锁进了库房最深处。
林晚没有再进宫。
她不需要进宫。沈婉宁正月里就入了宫,分在六局司苑司,掌管宫中花木果蔬。位置不高,但能接触到宫里各个角落的人。她每隔三天送一封信出来,信纸叠成小小的方块,塞在花盆底下,由送花的小太监带出宫。
信里的内容很琐碎——皇后今天去了御花园,在亭子里坐了一个时辰,什么人也没见。李德全降职之后老实了很多,每天在敬事房老老实实当差,不出头,不吭声。太子最近常去坤宁宫请安,每次去都带东西,有时是字画,有时是古玩,有时是江南进贡的新茶。皇后照单全收,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晚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记在纸上,画成一张大网。网的中间是皇后,网的四周是李德全、太子、苏轻瑶、苏姨娘、周氏,还有一群她叫不上名字的人。每一个人都是一条线,每一条线都连着皇后。
她要把这些线一根一根地剪断。
二月二,龙抬头。京城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屋顶上沙沙响。林晚坐在正厅里喝茶,翠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从宫里送出来的,不是沈婉宁的笔迹,是苏轻瑶的。
林晚拆开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姐姐,孩子动了。他在踢我。”
林晚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姐,二小姐给您写信,就为了说这个?”
“对。”
“她为什么跟您说这个?您又不是孩子的爹。”
林晚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因为她没有人可以说。太子不听她说,皇后不想听她说,苏姨娘不在她身边。她身边只有宫女和太监,没有一个人是她的亲人。”
翠儿沉默了。她把茶壶拿起来,给林晚续了一杯茶,茶水冒着热气,茶香清雅。
“小姐,您恨二小姐吗?”
林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恨。”
“为什么不恨?她抢了太子,抢了您的位置,抢了您的一切。”
“她没有抢。是我不要的。我不要太子,不要太子妃的位置,不要那些东西。她想要,她拿去了。我不恨她,因为她拿走的,都是我不想要的。”
翠儿听不懂,但她没有再问了。
二月中旬,沈婉宁的信里多了一条消息——皇后最近在频繁召见太医院的太医,每次召见都屏退左右,没人知道说了什么。但有一个小太监偶然听到了一句话——“保得住就保,保不住就换。”小太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沈婉宁也不知道。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写在了信里。
林晚知道。
保得住就保,保不住就换。保的是苏轻瑶肚子里的孩子,换的也是苏轻瑶肚子里的孩子。皇后在太医院安排了人,如果苏轻瑶怀的是男孩,就让她生下来。如果怀的是女孩,就想办法让她流掉。太医院的人可以通过脉象判断胎儿的性别,虽然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但八九不离十。
林晚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信是写给秦王的,只有一行字。
“皇后要换太子妃的胎。请王爷想办法,让太医院的人换不成。”
信送出去了,林晚把笔洗干净,挂回笔架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砖地上积了一摊一摊的水,映着天光,亮得像镜子。竹子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水珠从叶尖滴下来,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像有人在敲木鱼。
沈渡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刀,刀鞘上沾了雨水,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干净了,别回腰间。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定了,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
“要下大雨了。”他说。
“不是天要下大雨。是宫里要下大雨。”
沈渡偏过头,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三月初,苏轻瑶怀孕六个月。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要人扶着,坐久了腰疼,躺久了腿肿。太子请了太医来给她请脉,太医说胎像稳固,母子平安。太子很高兴,赏了太医一百两银子。
沈婉宁的信里说,那个太医是皇后的人。他把脉之后,去坤宁宫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第二天,皇后又召见了李德全,李德全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蓝布包,跟周氏手里的一模一样。
林晚让翠儿去城北找周氏。周氏说,李德全最近没来找她,但有一个小太监来过,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两个字——“待命”。
待命。皇后在等。等苏轻瑶生产。生产的时候是最容易动手脚的时候,接生的稳婆、端药的宫女、煎药的太监,每一个人都可以是皇后的人。只要苏轻瑶在生产的时候出一点“意外”,孩子就没了,大人也可能没了。
林晚铺开一张宣纸,把苏轻瑶生产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列了出来。稳婆、宫女、太监、太医,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地写。写完了,她看着这张纸,看了一会儿,用笔尖在三个名字下面画了线。
王稳婆,宫里最好的接生婆,接生过二十多个皇子皇孙,经验丰富。她是皇后的人。刘宫女,东宫的掌事宫女,苏轻瑶的陪嫁,苏姨娘的人。她不是皇后的人,但她胆小,胆小的人容易被收买。张太医,太医院的院判,医术精湛,皇后的人。
林晚拿起笔,在王稳婆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换”字。在刘宫女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保”字。在张太医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盯”字。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三月初十,沈婉宁的信里说,皇上最近心情不好。朝堂上有人参奏太子,说太子在东宫骄奢淫逸,不理朝政。参奏的人不是秦王的人,是几个跟丞相关系好的老臣。他们不是林晚安排的,是自发行动的。林丞相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堂,不需要林晚开口,就有人替他做事。
太子被皇上训斥了一顿,罚了半年俸禄,责令在东宫闭门思过七天。苏轻瑶也跟着闭门了,不能出门,不能见客,连娘家人都不能见。林晚让周氏给苏轻瑶送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行字——“保重身体,保住孩子。”
苏轻瑶没有回信。
三月二十,子时。林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翠儿从脚踏上跳起来,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翠儿吓得尖叫了一声,退后三步,撞在桌子上,茶壶倒了,水洒了一桌。
那个人摘下帽子。
是静安。
她的脸在烛光下显得很白,白得像纸。白纱没有戴,露出整张脸。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很大,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闪不避。
“林大小姐,太子妃要生了。”
林晚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披上外衣,走到静安面前。
“什么时候的事?”
“亥时开始阵痛,现在还在痛。接生的稳婆已经进去了,是王稳婆。皇后也在坤宁宫等消息。”
“太子呢?”
“太子在书房,被几个大臣缠着议事,出不来。”
林晚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静安,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进宫。帮我把王稳婆换掉。”
静安看着她,深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你果然会这么说”的表情。
“来不及了。王稳婆已经进去了。现在换人,只会让太子妃更危险。”
“那你帮我做另一件事。盯着王稳婆。她如果动手,你阻止她。”
静安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灰色斗篷在夜风里飘起来,像一面旗。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翠儿站在门口,光着脚,脚底板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冻得直哆嗦。
“小姐,您说静安会听您的吗?”
“会。因为她也不想让皇后得逞。”
林晚没有睡。她坐在正厅里,点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张宣纸,开始写字。写的是《心经》,一字一句,慢慢写。每写完一行,她就念一遍。不是信佛,是让自己平静。心静了,才能想清楚。想清楚了,才能做对。
写了三遍《心经》,天亮了。翠儿端着脸盆进来,水是凉的,浇在脸上激得她一个激灵。
“小姐,宫里还没消息。”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巳时,门房送进来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处用一块暗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个“秦”字。
林晚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生了。男孩。母子平安。”
林晚把信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烧了,纸灰落在桌上,用指尖拢了拢,拢成一个小堆,吹了一口气,灰飞起来,散了一桌。
“翠儿,帮我备车。去普济寺。”
“普济寺?去上香?”
“去还愿。”
林晚换了衣裳,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戴了白玉簪,耳朵上挂了银丁香,腰间系着老国师送的玉佩。她上了马车,往城外走。普济寺在山顶,路不好走,马车颠簸得很厉害。翠儿被颠得东倒西歪,两只手死死抓着车窗边框,脸都白了。
到了普济寺,林晚进了大殿,在佛像前跪下,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香燃起来,青烟直直地往上飘,在无风的早晨飘得很高,在大殿的穹顶才散开。她拜了三拜,直起身,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谢谢。”
不是谢谢菩萨,不是谢谢老天,是谢谢她自己。谢谢自己没有放弃,谢谢自己没有退缩,谢谢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她站起来,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山下的京城在春日里铺展开来,灰色的屋瓦像鱼鳞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皇宫的金色琉璃瓦在正中间,像一片金箔贴在灰色的布上。
苏轻瑶生了。男孩。皇上的长孙。母子平安。皇后没有得逞。
林晚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松柏的香味,混着香火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像喝了一口山泉水。
“小姐,该回去了。”翠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空食盒。
“走吧。”
马车从普济寺下山,往京城走。路上遇到了几辆上山的马车,都是去烧香的。有一辆马车的车帘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睡觉,脸埋在母亲的怀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头发黑黑的,软软的。
林晚看着那个婴儿,看了几息,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丞相府,林晚没有回正厅,直接去了东厢房。沈渡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把刀,刀横放在膝盖上,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看见林晚进来,抬了抬眼皮。
“生了?”
“生了。男孩。母子平安。”
沈渡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接下来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皇后出招。孩子生了,她更急了。急就会出错。”
沈渡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递给林晚。
“这把刀给你。”
林晚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刀不长,一尺来长,刀身窄,刀尖上翘,刀柄是黑檀木的,缠着深棕色的绳。跟秦王送的那把一模一样,但刀柄底部没有刻字。
“这是你用的那把。”
“对。我重新打了一把。这把给你防身。”
林晚把刀插进腰间的鞘里,鞘是牛皮做的,黑色的,用铜钉固定,挂在腰带上,很结实。她抬起头,看着沈渡。
“谢谢。”
沈渡的嘴角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只是扯了一下。
林晚转身走回正厅,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了一个字。
“生”。
写完了,她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生,活。活着,才有机会。死了,什么都没了。苏轻瑶活下来了,她的孩子也活下来了。皇后没能杀死他们,以后就更难了。
她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抽屉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一拉抽屉就往外掉纸团,像白色的瀑布。她用手按住,塞回去,关上了抽屉。
“翠儿。”
“在。”
“明天帮我约赵恒。醉仙楼,酉时。”
翠儿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新本子,翻到第十页,在上面记了一笔。本子的纸边已经卷起来了,她用橡皮筋箍住,橡皮筋断了一根,她用两根接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小姐,您的月例已经扣到后年后半年了。您要是再扣下去,奴婢就……”
“就什么?”
“就要去喝西北风了。”
林晚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她。翠儿接住,在手心里掂了掂,眉开眼笑,把银子塞进袖子里,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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