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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前七天,林晚做完了所有准备。赋写好了,顾言则的字,林晚的意,用词考究但不浮夸,情感真挚但不肉麻。她把赋抄了三遍,第一遍留在手里,第二遍让沈婉宁通过她爹递到了御前,第三遍让赵恒通过他爷爷也递了一份。两份同样的赋从两个不同的渠道送到皇上面前,皇上不会觉得是有人在刻意讨好,只会觉得这篇赋写得好,大家都在传。
琴练好了。孟星河在第五天的时候点了头,说了一句“可以了”。就三个字,但林晚等这三个字等了二十多天。她的手指上长满了茧,指腹硬得像石头,指甲剪得秃秃的,左手的中指因为按弦太久,指关节肿了一圈,弯的时候会疼。她用惊雷把《高山》弹了一遍,孟星河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惊雷从琴架上取下来,用布包好,递给她。
“拿去吧。寿宴上用。用完还我。”
林晚接过琴,抱在怀里。琴很重,压得她手臂往下沉,但她没有松手。
“孟先生,我会还你的。”
孟星河没有看她,转过身,拿起那块砂纸,继续打磨那张还没做完的琴。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像一个人在叹气。
人也见完了。周世安那边递来了消息,说乐师名单已经定了,林晚的名字在倒数第二个。不算好位置,但也不算差,前面有一个人给她垫底,后面有一个人收尾。她在中间,不上不下,不引人注目,也不会被忽略。周世安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明远没有再问。太子也没有再说什么。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这四个字让林晚心里不安了许久。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太子,也不像苏轻瑶。他们一定在准备什么,只是她还没发现。
寿宴前三天,灰色斗篷的人又出现了。
这次是在丞相府的大门口,白天,光天化日之下。林晚从柳巷学琴回来,马车停在门口,她刚下车,就看见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灰色的斗篷在风里微微飘动,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下巴。这次他没有站着不动,而是朝她走了过来。
沈渡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个人走到林晚面前,停下来。离她只有三步远,她能看见他斗篷下面的脸——不,看不见,帽子压得太低了,只能看见鼻子以下的部分。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下巴很尖,皮肤白得没有血色。
“林大小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男不女,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谁?”
“寿宴上,小心你那根琴弦。”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灰色的斗篷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旗。转过街角,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沈渡要追,林晚拦住了他。
“不用追了。追不上。”
“他说了什么?”
“说让我小心琴弦。”
沈渡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他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是警告。”
“是提醒。”
“提醒你有人在寿宴上要动你的琴弦?”
“对。”
林晚走进大门,穿过院子,回到正厅。她把惊雷从琴囊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从琴头看到琴尾,从琴面看到琴底,每一根弦都拨了一遍。声音正常,琴轸正常,弦尾正常,没有任何问题。她又把琴翻过来,看琴底的刻字和纹路,也没有任何异常。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她在琴上摸来摸去,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姐,您找什么?”
“找不该有的东西。”
“找到了吗?”
“没有。”林晚把琴放回琴囊里,拉紧绳子,系好,“但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来说这句话。一定有问题,只是我还没发现。”
沈渡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桌上的琴囊。
“寿宴那天,我跟你进宫。”
“进不去。寿宴的侍卫都是宫里的人,你进不去。”
“那我就在宫门口等。”
林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寿宴前一天晚上,林晚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把寿宴当天的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时候进场,什么时候就座,什么时候献曲,什么时候退场,每一个步骤都想了很多遍,想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想每一个可能的应对方案。
灰色斗篷的人说“小心你那根琴弦”。琴弦没有问题,她检查了三遍。那问题出在哪里?是琴本身?是琴架?是琴凳?是她坐的位置?是她弹的曲子?都有可能。
她想不出来,但她知道一件事——苏轻瑶和太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寿宴是皇上面前最重要的场合,如果在寿宴上出了差错,丢的不只是她的脸,还有丞相府的脸,甚至她爹的脸。太子一直在找机会参她爹一本,寿宴就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她必须万无一失。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在弹琴,弹的是《高山》,弹到一半,琴弦断了,断掉的琴弦弹起来,抽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想喊,喊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台下坐满了人,皇上坐在正中间,太子坐在皇上旁边,苏轻瑶坐在太子旁边,所有人都在笑,笑她出丑,笑她活该。
她醒过来的时候,翠儿正在打水。水倒进铜盆里的声音哗哗的,像有人在泼水。帐子外面的光线很亮,天已经大亮了。
“翠儿,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小姐。您再不起来就来不及了,寿宴申时开始,您还要去礼部报到,还要换衣裳,还要……”
“知道了。”
林晚坐起来,掀开帐子,下了床。脚踏是凉的,踩上去脚底板一缩。她走到妆奁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色很深,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草。她拿起梳子,蘸了水,开始梳头。一下一下地梳,梳得很慢,每一梳都梳到底。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她梳头,不敢说话。
梳完头,林晚换上了寿宴的衣裳。一件石青色的褙子,料子是云锦,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茶花。下面是同色的马面裙,裙摆绣了一圈银色的水波纹,走起路来波光粼粼的。头上戴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朵上挂了翡翠水滴耳坠,手腕上戴了一只碧玉镯子。腰间系着老国师送的玉佩和秦王给的令牌。
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确认每一处都没有问题,才站起来。
“走吧。”
马车从丞相府出发,往礼部走。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人。今天是皇上的寿宴,京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连卖菜的摊子都挂了一串小红旗,风一吹,呼啦啦地响。
林晚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一个小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万寿无疆”四个字,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写的。小孩举着旗子,嘴里喊着“皇上万岁”,喊得很大声,嗓子都哑了。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
翠儿坐在对面,手里抱着惊雷琴的琴囊,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婴儿。她的手指在琴囊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
“小姐,您紧张吗?”
“不紧张。”
“您的手在抖。”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抖,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左手压着右手,压了一会儿,不抖了。
马车到了礼部,门口已经停了很多马车,比安阳侯府的赏花宴多得多,一辆挨着一辆,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车夫们牵着马匹在街上等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嗑瓜子,有人抽烟袋,地上全是瓜子壳和烟灰。
林晚下了车,翠儿抱着琴跟在后面。礼部的大门口站着两个穿官服的守卫,腰间挂着刀,站得笔直。其中一个看了林晚一眼,问了一句。
“林大小姐?”
“是。”
“请进。乐师在偏厅等候。”
偏厅在礼部的东侧,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乐器,有人带琴,有人带瑟,有人带琵琶,有人带笛子。他们看见林晚进来,有的点头,有的拱手,有的面无表情。
林晚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翠儿把琴放在她脚边。她环顾四周,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了一遍。一个穿蓝衫的老者,带着一张古琴,琴身很旧,漆面斑驳,跟惊雷差不多年纪。一个穿粉衣的年轻女子,抱着琵琶,琵琶的头上雕着一朵牡丹,做工精细。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支笛子,笛子是竹制的,颜色发黄,像是用了很多年。
还有一个人,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簪束着,脸上蒙着一块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深黑色的,很大,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风。她的面前放着一张琴,琴身是黑色的,漆面光亮,琴弦是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林晚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林晚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像两把刀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无声的脆响。然后她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琴。
林晚收回目光,在心里把那张脸过了一遍。白纱、黑琴、白簪,她没有在原书里见过这个人。原书里的乐师名单上没有这个人。她是谁?
一个穿官服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站在门口,念了一串名字。念到林晚的时候,她应了一声。念到那个白纱女子的时候,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
“静安。你最后一个弹。”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静安。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没有在原书里见过,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在寿宴上最后一个弹琴。最后一个是压轴的位置,一般给最厉害的乐师。这个叫静安的人,很厉害。
她看了静安一眼,静安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声音很轻,但余音很长,在屋子里回荡了几息才消散。
林晚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那个音,她听过。在孟星河的院子里,在惊雷琴上,她听过一模一样的声音。那是雷击木的声音,低沉、浑厚、余音悠长,像远处的雷声。
静安的琴,也是雷击木做的。
林晚站起来,走到静安面前。静安抬起头,白纱上面的眼睛看着她,深黑色的,冷冷的。
“你好。”林晚说。
静安没有说话。
“你的琴,是雷击木做的?”
静安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没有回答。
林晚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认识孟星河吗?”
静安的手指彻底停了。她看着林晚,深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被认出来之后的慌张,很淡,一闪而过。
“不认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声音。
林晚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翠儿凑过来,小声问。
“小姐,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她认识孟星河。”
“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听到孟星河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个弹琴的人,手指不会无缘无故地停。”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穿官服的人带着乐师们走出礼部,坐上几辆马车,往皇宫的方向驶去。马车里很挤,林晚和翠儿挤在角落里,琴囊放在脚边,被人踩了好几脚,翠儿心疼得直叫。
马车进了宫门,林晚从帘子缝隙里往外看。宫墙很高,红墙黄瓦,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宫门很大,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明晃晃的铠甲,手里拿着长枪,站得笔直。马车从宫门进去,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最后停在一个小院子门口。
“到了。乐师在这里候着,等传唤。”穿官服的人说完就走了。
院子不大,种着几株腊梅,还没到花期,光秃秃的枝干虬结盘旋,像一幅画。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的,磨得很光滑。乐师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院子里,有人在调音,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发呆。
林晚找了一个角落站着,翠儿抱着琴站在她身后。她环顾四周,看着每一个乐师的动向,看着每一个可能有问题的地方。
静安站在院子的另一头,背靠着腊梅树,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她的白纱在风里微微飘动,露出下巴的一小截,很白,很尖。
林晚盯着那个下巴看了几息。
她见过这个下巴。在灰色斗篷的人脸上,在太子的下巴上,在静安的下巴上。三个不同的下巴,一样的形状——尖的,白的,线条凌厉。
不对。不是三个不同的下巴。是同一个下巴。
灰色斗篷的人就是静安。静安就是灰色斗篷的人。
林晚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灰色斗篷的人是皇上的暗卫“影”。静安是“影”。“影”在跟踪她,在提醒她,现在又在寿宴上跟她一起弹琴。他到底要做什么?是皇后让他来的,还是别人?
静安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林晚,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继续靠着树,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翠儿凑过来,小声说。
“小姐,您看那个人的下巴,好像在哪见过。”
“在灰色斗篷的人脸上。”
翠儿的脸白了,手一抖,琴囊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抱住。
“那个跟踪您的人?是女的?”
“男的还是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影’,皇上的暗卫。他是来盯着我的。”
“那他刚才为什么要提醒您小心琴弦?”
“因为他不想让我出事。不是因为他想帮我,是因为他不想让皇后得逞。”
翠儿听不懂,但她没有问了。她把琴囊抱得更紧了,手指在琴囊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天色渐渐暗了,院子里的灯笼点上了,橘红色的光照在腊梅树上,把光秃秃的枝干照得通红,像着了火。远处传来鼓乐声,寿宴开始了。
穿官服的人跑进来,手里拿着那本册子,念名字。一个接一个的乐师被叫走,一个接一个地出去,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有的兴奋,有的沮丧,有的面无表情。
林晚是倒数第二个。她前面的那个人被叫走之后,院子里只剩下她和静安,还有翠儿。翠儿紧张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抱着琴囊的手在发抖。
“小姐,到您了。”
“还没到。再等等。”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穿官服的人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林大小姐,该您了。快,快跟我来。”
林晚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从翠儿手里接过琴囊,背在背上。翠儿要跟,被穿官服的人拦住了。
“乐师一个人进去,闲人免进。”
翠儿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林晚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
寿宴在大殿里举行。大殿很大,足有丞相府的正厅十倍大,地上铺着金砖,亮得能照见人影。殿内点着几百根蜡烛,把整个大殿照得像白昼一样亮。殿顶画着彩绘,是龙凤呈祥的图案,金色的龙和红色的凤在云彩里飞翔,栩栩如生。
皇上坐在正中间的金椅上,穿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金冠,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他的左边坐着皇后,穿大红色的凤袍,头戴凤冠,面容圆润,皮肤白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很和善。他的右边坐着太子,穿杏黄色的蟒袍,头戴金冠,面容俊美,嘴角带着笑,看起来很得体。
苏轻瑶坐在太子的下首,穿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温柔无害。她的面前摆着一杯酒,她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一圈一圈的,转得很慢。
殿下两侧坐着满朝文武,三品以上的官员,带着家眷,坐得整整齐齐。林丞相坐在左侧第三排,穿紫色的官服,腰束金带,面容严肃,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很不高兴。他的旁边坐着苏姨娘,穿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很浅,只挂在嘴角,眼睛里没有笑意。
林晚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几百双眼睛,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冷漠,有的敌意。她感受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像几百斤的东西压在她身上,压得她肩膀往下沉。她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提起来,腰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裙摆纹丝不动,从殿门走到殿中,走到皇上面前,跪下来。
“臣女林晚,叩见皇上,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皇上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腰间,又从腰间扫回脸上,在玉佩上停了一瞬。
“平身。”
林晚站起来,把琴囊从背上解下来,取出惊雷,放在琴架上,坐在琴凳上。她的手放在琴弦上,没有弹。她在等。等大殿里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安静了。几百个人的大殿,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
林晚开始弹。
她弹的是《高山》。不是孟星河教她的那个版本,是她自己改过的版本。她把速度放慢了三分之一,把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让每一个音在消失之前才弹下一个音。音与音之间留了空隙,空隙里只有余音在回荡,像山谷里的回声。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举杯。所有人的耳朵都被琴声抓住了,像被一只手攥住,攥得紧紧的,松不开。
弹到高潮部分的时候,林晚的手指加快了速度,左手在琴弦上滑动,右手同时弹奏多个音符。琴声从低沉变得高亢,从缓慢变得急促,像山从平地拔起,像水从高处落下,像云在山间翻滚,像风在林中呼啸。
皇上靠在了椅背上。
他不是在听琴,他是在看山。他的眼睛看着殿顶的彩绘,但瞳孔没有聚焦,他在看别的东西,在看心里面的山。皇后端起了酒杯,但酒杯举到嘴边就停了,没有喝,就那样举着,听着。太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是变得严肃了,是变得空白了,什么都没有了。苏轻瑶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一圈都没有转完,就停在了那里,像被冻住了一样。
林丞相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撇,是翘。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苏姨娘的笑彻底没了,嘴角放下来,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两道沟。
大殿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官员,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一个穿红裙的命妇,眼眶红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一个白胡子老臣,闭着眼睛,头微微晃着,像是在跟着琴声打拍子。
最后一个音弹完了。余音在大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嗡嗡地响了很久,像远处在打雷。大殿里没有人说话。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所有人都睡着了。
皇上开口了。
“好。”
一个字。就一个字。但那个字从皇上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的一千个字都重。
大殿里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真正的、热烈的、发自内心的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大声喊“好”,有人用筷子敲碗边,叮叮当当的,像在打拍子。
林晚站起来,对着皇上行了一个礼,然后把惊雷放进琴囊里,背在背上,转身往殿外走。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跟进来时一样稳,裙摆纹丝不动。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门缝。
“姐姐弹得真好。”
是苏轻瑶的声音。
林晚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大殿。
月亮门外面,翠儿还站在院子里,抱着手臂,冷得直哆嗦。看见林晚出来,她跑过来,一把抓住林晚的手。
“小姐,您弹得太好了!奴婢在这里都听见了!”
“你怎么听见的?”
“风把琴声吹过来的。奴婢听见了,特别好听,听得奴婢想哭。”
林晚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把琴囊递给她。翠儿接过去,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走吧,回去。”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刘叔靠着车厢打盹,听见脚步声醒了,揉了揉眼睛,把脚凳放下来。林晚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宫门很高,红墙黄瓦,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明晃晃的铠甲,手里拿着长枪,站得笔直。
宫门里面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白纱、白衣、白簪,站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脸,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轮廓,像一团雾。
静安。
她看着林晚,林晚看着她。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了几息。然后静安转身走了,白色的影子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像雾被风吹散了。
林晚上车,车帘放下来,马车启动了。
“小姐,那个静安跟您说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说。”
“她为什么要跟踪您?”
“不知道。但很快会知道的。”
马车从皇宫往丞相府走,街上还很热闹,灯笼一串一串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有人在放烟花,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蓝的,一朵一朵的,像花开在夜空里。
林晚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很好看,但她没有在看烟花。她在看烟花下面的阴影。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灰色的,一闪而过,像一只猫。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弹琴弹得太用力了。指腹上的茧磨得发亮,像涂了一层蜡,摸上去滑溜溜的。
翠儿把她的手捧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地揉着。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揉一块面团。
“小姐,您今天在皇上面前弹了琴,皇上还说了一个‘好’字。这是天大的荣耀,回去老爷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不是为我高兴。他是为丞相府高兴。”
“那您不高兴吗?”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木板上的裂缝还在,棉花团塞在裂缝里,在马车颠簸的时候晃了晃,像是要掉下来。
“高兴。但不是因为皇上说了一个‘好’字。”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苏轻瑶的脸白了。”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声音很大,在车厢里回荡,像有人在敲钟。
马车回到丞相府,门房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林晚下了车,走进二门,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东厢房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沈渡的影子,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把刀,刀横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林晚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眼睛下面的青色比白天深了一些。
“回来了?”
“回来了。”
“弹得怎么样?”
“皇上说了一个‘好’字。”
沈渡的嘴角扯了一下,这次扯得很大,露出了一整排牙齿,笑出了声。笑声很短,像什么东西炸了一下,然后就收了回去。
“恭喜。”
林晚看着他,沈渡看着她。两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几息。
“沈渡。”
“嗯。”
“谢谢你。”
沈渡的嘴角又扯了一下,这次没有笑出声,只是扯了一下,然后就恢复成了那条平直的线。
“谢我什么?”
“谢谢你留在这里。”
沈渡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回屋里,没有关门。他坐在床沿上,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开始磨刀。沙沙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林晚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正厅,吹了灯,躺到床上。
翠儿在脚踏上躺下,今天没有马上睡着,翻了好几个身,最后面朝着床,小声说了一句。
“小姐,您说皇上会记住您吗?”
“会的。”
“那您以后是不是就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不用那么累了。”
林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床顶。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在月光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像一团一团的墨渍。
“不会。以后会更累。”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说话了。她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林晚还醒着。
她在想静安。静安是“影”,皇上的暗卫。他跟踪她,提醒她,在寿宴上跟她一起弹琴。他是皇后的人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要提醒她小心琴弦?他不是皇后的人。他提醒她,是因为他不想让皇后得逞。他不想让皇后得逞,是因为他是皇上的人。皇上在看着这一切,在看着皇后,在看着太子,在看着她。皇上什么都知道,只是什么都不说。
林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裂缝又宽了一点,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裂缝的边缘有白色的粉末,是墙皮脱落留下的,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枕头上,白色的,细细的,像盐。
她伸手摸了摸裂缝,指尖沾了白色的粉末,在指腹上搓了搓,粉末化了,没了。
窗外的蟋蟀又开始叫了。叫几声停一下,叫几声停一下,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她听了很久,听出来了——喊的是“皇上”。声音细细的,尖尖的,从院子角落的砖缝里传出来,像一根针扎在夜里。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了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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