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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四年夏，交州刺史府。羊衜握着那卷从洛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刘封在旨意末尾朱批了八个字："珠崖不复，南海不宁。"笔力如刀，墨透纸背。
"备船。"羊衜抬头对主簿道，"把所有百人以上的海船都调来，粮草按三个月的量装舱。另外——"他顿了一下，"去请赵昱赵大人。"
赵昱是户部新擢升的侍郎，洪武六年的明经科进士。此人有个特点：走到哪儿都带着尺子和账本，凡他经手过的州县，田亩数目不差一垄，人口户籍不落一户。刘封派他来交州，摆明了是要在珠崖岛上有条有理地"量"出一个郡县来。
七月初三，船队从合浦港出发。
十二艘海船载着八百护卫、三十名官吏、三百把铁犁、五百斤铁钉，以及赵昱贴身携带的三十套度量衡标准铜器。海上无风，船行缓慢，赵昱站在船头，手里捏着一卷汉代《珠崖郡旧志》抄本，反复翻看。抄本上头写着："珠崖，在大海中，去合浦四千余里。地多瘴气，民皆纹面，以珠贝为货……建武十九年罢郡。"
"罢郡七十多年了。"赵昱合上旧志，望向南方的海天相接处，"该还回来了。"
七月十二，船队靠岸。
潮水正退，露出大片泥滩。赵昱第一个跳下船，靴子陷进半尺深的淤泥里，腥咸的海风糊了他满脸。他抹了把脸抬头望去——椰林密布如墙，藤萝垂挂如帘，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看起来不似人间。
但岸上有人。
椰林边缘，上百个纹面光身的俚人手持竹矛与弓箭，沉默地盯着他们。为首者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胸脯上刺着一只展翅的飞鹰，脖颈间挂着七八串贝珠，手中拄着一根包铜的藤杖。赵昱认得那藤杖——旧志里写过，"珠崖酋首皆执铜首藤杖，代代相传，杖在则部在"。
"在下大汉户部侍郎赵昱。"赵昱不卑不亢，从怀中取出那卷黄绢圣旨，展开高举过头，"奉天子诏，前来复立珠崖郡县。陛下有旨：俚人部落，归汉者免赋三年，授田种稻，通商往来，永不征伐！"
纹面首领面无表情地听完，忽然开口，竟是半生不熟的汉话："汉人……七十年前来过，走了。你们，也走。"
"我们不走了。"赵昱向前走了三步，将圣旨递过去，"大人贵姓？"
首领接过黄绢，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认得那方朱红的皇帝玺印。赵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回头对主簿低语几句。片刻后，一方拳头大小的铜印被捧上来，印面铸着四个篆字："珠崖第一族"。
赵昱将铜印双手奉上："此印赠与首领。从今往后，大人所领部落便是珠崖郡治下第一族，世袭首领之位，代代永传。"
纹面首领握着那方铜印，摩挲着印面凹凸的篆字，沉默了许久。
身后的俚人青年们骚动起来，有人用俚语喊了几句，似乎是在催促首领拒绝。但首领没有动。他比这些年轻人更清楚：交州的汉船已经能到对马海峡了，倭国女王都纳了汉印，三韩的商船在沓氏港排着队靠岸——珠崖这片岛，迟早要姓汉。与其等到汉军带着火器来，不如现在接过这方铜印，把"归附"变成"分治"。
"我叫……"首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多同。我爷爷的爷爷，见过汉朝的官。"
赵昱拱手深深一揖："多同首领。从今往后，珠崖县的主簿，便是你的邻居。"
登岛当夜，赵昱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提笔写下第一封奏报："珠崖俚首多同，已纳铜印，受诏归附。臣察岛中腹地有平原沃野，溪流纵横，可开田十万亩。唯道路不通、瘴气未清，请拨医官十人、药材数车随船补给。另请将羊刺史拨来的铁犁增为六百把，此地土质黏硬，非重犁不能破。"
信鸽振翅北飞时，珠崖岛上燃起了第一堆篝火。
第二天，赵昱在多同的引导下带人深入腹地。穿过那片瘴气弥漫的密林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平原铺展开来，河网纵横如织，捧一把泥土在手里，黝黑发亮，油润如膏。
赵昱蹲下身，将泥土举到鼻尖嗅了嗅，转头对随行的工部官员道："记下来：此地稻可两熟。明年春耕之前，把主渠挖通，支渠按三纵五横规划。另外——"他指了指远处山脚，"把县衙建在那道坡上。地势高，通风好，瘴气上不来。"
多同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拿笔的人快速记录，眼神里有一种他无法描述的东西。七十年前那些汉官来了只收了贡品就走，可这个赵昱——他带的铁犁堆满了船舱，他画的水渠图已经铺了满地。他是真打算住下来。
三个月后，珠崖县城夯土地基铺开。五排官舍拔地而起，竹木结构，屋顶铺着厚实的椰叶。赵昱在正堂门口挂上一方木匾，亲笔写了三个墨字："珠崖县"。匾悬上去那天，多同带着三十几个部族头人来看，围着那块匾转了好几圈，有人忽然问："这个字，念什么？"
赵昱笑了，拿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大大的"汉"字："这个字，念汉。你脖子上挂的贝珠，是从汉地的商人手里换来的；你手上拿的铁刀，是用汉地的钢铁打的；你的孩子往后上学堂，学的是汉字写的书。从今往后，你们也是汉人。"
多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拾起那根树枝，在自己手心里歪歪扭扭地描了一个"汉"字。
消息传回洛阳时已是深秋。
刘封正在太极殿与杜预核对秋税账册。羊衜的奏报被黄门呈上来，刘封展开扫了两眼，眉头微微一挑："赵昱做成了。珠崖县已立，俚首多同纳印，流民报名渡海的已经有四百余户。"
杜预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珠崖一收，交州就稳了。那个岛上的粮食若能运到合浦，往北走海路直抵会稽，往西走陆路可通益州——等于多了一处粮仓。"
刘封点头，指尖在舆图上那个岛屿的位置轻轻一叩："不只是粮。珠崖的珍珠、珊瑚、玳瑁，往后的海路贸易都是实打实的进项。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舆图更南的方向，"赵昱在奏报里提了一句，说多同告诉他，珠崖岛南边，还有更大的岛。"
杜预愣了一下："更大的岛？"
"多同说他们俚人的老辈口传，乘船往南再走四五日，有一片大岛，地广人稀，野兽遍地，但那里的土比珠崖更肥。"刘封将舆图缓缓卷起，嘴角微扬，"不急。先让赵昱把珠崖站稳。等官道修通了、水渠挖好了、学堂开起来了，到时候再去探那南边的岛，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暮色中有海东青振翅飞来，爪上系着珠崖方向的小竹筒。刘封伸手接住那只鹰，解下密信，上面只有赵昱潦草的两行字："第一茬稻已下种。县学明年正月开，多同送来了十七个俚人子弟。"
刘封看完，把密信折好，塞进袖中。
窗外，暮云四合，南海深处珠崖岛上篝火通明。赵昱正带着第一批渡海垦田的流民在新开的水渠边歇脚。有人唱起了交州的山歌，调子苍凉，顺着海风吹向北方。
而洛阳太极殿里，刘封对杜预说了最后一句话："让羊祜从凉州调两千匹战马的种马，走海路送交州。珠崖要养马，往后才能守得住那片海。"
（第58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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