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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郑国渠的渠口,刘封踩了踩脚下的土——干得像被火烤过的砖坯,一碾就碎成粉末。裴秀蹲在渠边,手里攥着一根丈许长的竹竿往渠底探。竹竿一截一截地往下沉,到还剩两尺时停了。他拔出来看了看竿身的湿痕,转头对刘封道:"陛下,渠底淤泥积了将近五尺,有效过水断面只剩不足三成。上游来水过不来,过了也被淤沙吸干大半,流到下游灌区只剩一条细线。"
刘封沿着渠岸往上走。郑国渠是先秦遗泽,灌关中四万余顷良田,可眼前这段渠道窄得像条水沟,两岸长满了干枯的野蒿。再往前走,他看见了一道石砌的分水闸——闸门半开,铸铁件锈蚀得通体橘红,用手一碰铁屑便簌簌往下掉。闸门缝里塞着碎秸秆和烂泥,显然是很多年没开过了。
一个佝偻的老人蹲在闸口旁的石墩上,守着一个小小的木桶,桶里装着小半桶浑浊的黄水。见有人来,他抬头打量了一眼,没吭声,又低头看他的木桶。
刘封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人家,这水做什么用?"
老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灌我那块地。一年就这一桶,浇下去能活三棵苗。"他抬手指向远处一片龟裂的田地,"渠里没水了,水都在上游。上边的人把水截了,我们下边的人一年到头等不来一滴。"
刘封顺着他的手望去。上游三里处,渠道被一道土堰拦腰截断,水被引进了右侧一条新挖的支渠,支渠通向一大片绿油油的田庄——和下游这片干裂的土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他没有立刻说话,起身带着裴秀沿渠向上游走。到了那道土堰前,他看见堰上插着一块木牌,写着"白氏灌区,外人勿近"八个字。土堰两侧站着几个穿短褐的庄丁,手里拎着铁锹,目光不友善。
裴秀低声道:"陛下,白氏是京兆大族,这一带有三千余亩田,全是靠截郑白渠的水灌出来的。旧时官府管不了,他们便越发肆无忌惮。"
刘封看了一眼那道土堰,又看了一眼下游那些干裂的田。他转身往回走,没有说话。
当晚他在郑白渠渠首的行营里召见了京兆尹和当地水利丞。水利丞姓许,是个四十出头的瘦削汉子,在郑白渠上守了十几年,膝上的旧棉裤磨出了洞。他带来的册子上记录着:郑白渠全线有私设截水堰坝二十七道,分属十三家豪强;下游灌区实灌面积从全盛时的四万顷萎缩到不足八千顷;渠系建筑损坏率达六成以上,其中十七座分水闸完全报废。
京兆尹是个白面长须的官员,听完水利丞的汇报后,拱手道:"陛下,京兆白氏、韦氏数家,都是累世大族,与朝中多位重臣均有旧谊。若强拆其堰,恐引起关中大族不满……"
刘封面无表情地听完,只说了一句:"你明天带人把郑白渠全线二十七道私堰全部拆了,顺便告诉白氏和韦氏,朕的郑白渠修好之后,用水按田亩分,每户每亩定时定量,不分大族小户。他们若不满,让他们来长安找朕当面说。"
京兆尹还想开口,刘封已经转头对裴秀说:"明天开工。先清淤,全线五尺厚的淤沙全部挖走;再修闸,十七座分水闸全部换铁件;最后砌渠,两岸石砌护坡,渠底铺卵石防渗。工期两个月,朕在这儿看着。"
裴秀领命而出。京兆尹站在原地进退不得,最终低低应了声"臣遵旨",也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清淤开工。五千民夫沿郑白渠全线排开,铁锹翻飞、藤筐往返,将积了上百年的淤沙一筐筐抬上渠岸。渠底挖到深处时,有人挖出了几块残破的青砖,上面隐约刻着"秦郑国渠"四字。刘封让人把那几块砖收好,送到长安的格物院去——那是先秦匠人的印记,不能就这么扔在土里。
清淤到第九天时,上游白氏的土堰被拆了。没有兵马来,文鸯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太湖赶回——是白氏族长自己带人拆的。他拆完之后派人送了一封信到行营,信上只有一句话:"白氏愿遵陛下之令,拆堰分水。"
刘封看过信,没有回。他把信放在案角,继续看裴秀送来的闸门铁件图纸。
两个月的工期比预想的顺利。清淤完成后,上游来水明显大了;分水闸换了新铁件之后,开关灵活,每道闸门可以用铁扳手精准控制流量;渠岸石砌护坡也在逐段完工,老泥刀虽然没来,但太湖圩田工地上培养出的石匠调了十几人过来,码石的手艺有了七分模样。
最后一段渠岸合龙那天,刘封站在郑白渠主渠和支渠的交汇处。水从主渠涌入第一道支渠时,水头带着细碎的浪花涌过新修的闸门,将渠底卵石冲刷得干干净净。水沿着新砌的渠道向前奔流,流入那些干裂了不知多少年的田块时,泥土发出"嗤嗤"的吸水声,裂纹在水的浸润下一条条闭合,像干旱了太久的皮肤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
那个守着木桶等水的佝偻老人也在田边。他蹲在自家地头,看着水流顺着新通的小渠漫进田里,膝盖慢慢往下弯,蹲着蹲着,忽然用手抹了一把脸。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手掌在裤腿上擦了又擦,然后站起来,端起那个木桶,把桶里那半桶不知道攒了多久的浑水泼进了渠里——水渠已经不需要它了,但老人泼水的动作很郑重,像在还一个愿。
刘封站在渠首望楼上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时对裴秀道:"传旨:郑白渠修复之后,设渠长一名、分水吏三十名,按田亩造册分配水量。每年农闲时修一次,每三年大修一次,列入地方考课——谁把渠管好了,谁升迁;渠坏了没人管,问责到人。另外,郑白渠的水文数据你和工部每年录一次,淤积多少、流量多少、灌溉面积多少,全部入档。五年之后翻出来一对比,就知道渠到底修好没有。"
裴秀一一记下,忽然问了一句:"陛下,白氏那边……真的没后话了?"
刘封走出望楼,春日的阳光照在焕然一新的渠水上,水面亮得晃眼。"白氏拆了堰就没事了,他们不傻。渠修好了大家都有水,渠坏了谁都别想喝水——这一点,他们比朝中某些人看得明白。"
踏雪乌骓在渠边的新柳下等着。刘封翻身上马时回头望了一眼郑白渠——水已经流进了每一块田,新砌的渠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两岸的柳树是半个月前刚栽的,嫩枝在水面上摇出细碎的影子。
他策马向长安方向奔去。身后那片关中平原上,水正沿着千年古渠重新涌向每一寸干渴的土地。
(第57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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