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杨宇霆和常荫槐的遗体从老虎厅抬出去之后,张学良站在厅里没有动。桌上的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头,烟雾还没散尽,在从窗缝透进来的午后光线里拧成细细的几缕。
军法处的调查结论还摊在桌上——周世昌的验货存根,廖树声的棉花案签单,马宝山的涂改记录,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孙副官签字的日租界转运备忘录。每一份都还按于凤至编号的顺序排列着,纸页边缘被烟灰缸里飘出来的灰沾了几点白。
赵鸿飞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少帅一个人站在桌前,两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那份军法处结论。
他没有坐,从枪响之后就没有坐过。身后的墙上挂着张作霖的遗像,照片上的老帅浓眉毛四方脸,眼神跟刀子一样,嘴角微微往下撇着——那是他活着时候从来没有过的表情,照相师傅让他别笑,他就真没笑。
“总司令。”赵鸿飞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学良抬起头。他的眼白上还有血丝,但眼神是硬的。
“第一,发通电。公布杨宇霆常荫槐的罪状——勾结关东军、破坏军需、挪用公款,证据确凿。电文附上军法处调查报告编号,每一项指控都要有据可查。”
“第二,军需处和后勤部所有经杨宇霆提拔的军官,三日内全部停职审查。名单由评审小组拟定,对照少夫人那边的人事档案——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你们交叉复核。审查期间军需处和后勤部的日常运转由你暂代,评审小组预备队全员顶上去。”
“第三,哈尔滨转运站由方文杰带队接管。马宝山就地扣留,明日移送军法处。转运站全部存根——新旧入库记录、签单簿、卸车登记——全部封存,未经军法处和评审小组联签,任何人不得启封。从现在开始,哈尔滨转运站直接向评审小组报告,所有签单不再经过军需处。”
“第四,孙副官已于昨日下午被军法处扣押,作为杨案重要证人单独关押。他在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日租界转运备忘录上的签字画押、以及天津接头点的照片——所有证据原件归入杨案卷宗。军法处提审期间,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
赵鸿飞拿本子飞快地记,笔尖戳在纸上沙沙响。孙副官是横滨正金银行汇款记录上的签字人、日租界转运备忘录的经办人,是杨宇霆勾结关东军的关键中间人。老虎厅里枪响的那一刻,孙副官站在靠墙的位置,脸色刷地白了,但没有跑,没有喊,只是把手从公文包上慢慢放了下来。
军法处的人把他带出老虎厅的时候,他在门口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爬起来没有拍土,回头看了杨宇霆被抬出去的担架一眼,然后低下头跟着走了。
张学良在军法处的扣押令上签字的时候,对赵鸿飞说了一句:“留他活口。他肚子里还有东西没倒出来。”
赵鸿飞记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见少帅脸上没有杀伐之后的快意,只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沉——不是犹豫,不是后悔,是把一副千斤重的担子从肩上卸下来之后、又看见另一副更重的担子压在面前的沉。
这五年来赵鸿飞从讲武堂毕业就跟着张学良,从评审小组挂牌那天被点名当组长,到山海关战役蹲在指挥掩体里接电报,再到今天站在老虎厅里记下这四道命令——他肩膀上的军衔已经从当年的中尉换成了少校,但他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在货场上拿撬棍开箱验货的年轻参谋。只是今天开箱验出来的不是翻新枪管,是一整条烂在东北军骨头里的根。
“总司令,”他把本子合上,“军需处和后勤部现在至少有三十多个杨宇霆提上来的人,停职审查期间人手缺口怎么补?”
“从评审小组预备队里抽人。名单拟好之后你先看,然后报少夫人复核。”张学良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她手里那份人事档案跟军需处的交叉比对,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你们对着核。”
赵鸿飞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少帅还站在桌前,没有坐。他身后的墙上,老帅的照片还是那个不笑的表情。赵鸿飞觉得自己好像听见老帅在说话——不是表扬,是骂人。骂完了,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没敢多看,带上门出去了。
当天下午,通电发出。全文不到八百字,列举杨宇霆常荫槐勾结关东军、破坏军需采购、挪用公款、私设日租界中转站四项罪名,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军法处的调查编号。通电末尾只有一句话:已将二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东北军上下震动。参谋处的电话从下午响到天黑,吉林、黑龙江、辽宁各省督军府纷纷来电询问。张学良接了三个电话之后就不再接了——他不想解释,不想说服,不想跟任何人争辩杨宇霆该不该死。
他只对赵鸿飞说了一句话:“让他们自己去看通电。看完了还有问题的,亲自来帅府面谈。”
傍晚时分,军需处和后勤部的停职名单贴出来了。三十七个人,从孙副处长到验收科的普通科员,全是杨宇霆这些年从黑龙江护路军和老部下里一手提上来的人。
名单贴在大院外的告示栏上,一群军官围在那里看,有人脸色铁青,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在名单旁边拿手指划了一道竖线,转身就走——军靴踩在雪地上,踩出一排很深很急的脚印。
少壮派参谋周子文带着人搬进军需处,赵鸿飞坐镇。
原先那间挂了多年杨宇霆批阅过无数采购单的屋子被重新清理了一遍,文件柜里翻出了周世昌当年给三菱翻新货签的存根副本,还有几份在郭松龄叛变期间杨宇霆压着没发出的弹药调拨令——现在全被编上号摊在桌上,等着于凤至过目。
哈尔滨方向,方文杰带着接管命令登上了北去的火车。他随身带了一只公文包,里面装着军法处接管令的副本、评审小组的封条,以及一份马宝山的照片。
帅府偏房里,于凤至正在帮赵鸿飞核对预备队抽调的人选名单。她面前铺着两排档案——前排是停职审查的三十七人,后排是从评审小组预备队、兵工厂化验室和各站抽调上来的替代人选。她把每一份档案都翻了一遍,在几个名字上做了标注。
孙参谋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两份刚译出来的电报——一份是方文杰从火车上发来的进度确认,另一份是谢苗诺夫从哈尔滨发来的转运站外围布控报告。于凤至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对方文杰的火车此刻已经过了哪个小站了如指掌。
“方文杰到哈尔滨之后,让他先封存根,再带人进签单室。马宝山要是不开门,就撬。”她在马宝山档案旁边写了一行字:扣留后移交军法处,所有签单封存,不予撕毁。
“告诉方文杰,封条贴在新旧入库记录的全部柜门上,原件一件不许少。转运站外围让谢苗诺夫的人继续盯着——日本人那边一定知道转运站被封了,他们不会坐着不动。”
孙参谋应声就跑。
闾珣从后院跑过来,在正门廊檐下停住了脚。大门口比平常多了两个卫兵,枪托抵在地上,刺刀在夕阳里闪着光。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跑到门房那边拉了拉姆妈的衣角。
“姆妈,今天为什么多了两个叔叔?”
姆妈蹲下来低声说了一句:“今天开会。”
闾珣没再问了,跑回屋里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识字本。他把本子翻到写了“铁”字的那一页,停了一下。他记得娘说过的话——铁不能光是硬,还要能包住里头的东西。他换了一支笔,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铁”字旁边又写了一遍。
外头电报房的机器还在嘀嗒响。帅府偏房的灯亮了一整夜。于凤至坐在灯下核对善后的每一个环节——通电的文字、停职名单的复核、哈尔滨转运站的接管程序、预备队抽调的人选、与军需处人事档案的交叉比对,以及关东军最可能的反制方向。
她知道日本人不会只发抗议照会,旧派也不会所有人都心服,马宝山手里那几页没烧完的签单明天就会被方文杰带回奉天。但杨宇霆已经死了,他的旧部正在被清洗,哈尔滨转运站今晚就会被封存——这些扎进东北军肉里的刺,终于能连根挑干净了。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