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 第107章 密不发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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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作霖是凌晨走的。

    菲利普大夫从卧房出来,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对于凤至说了两个字。于凤至听完没有动,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里头看了一眼——张学良跪在炕边,还攥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对刘副官说:“请少帅出来。通知孙参谋,按之前定的办。”

    孙参谋接到命令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一个字。他跟着于凤至几个月,知道“之前定的”是什么意思——密不发丧的方案,于凤至在皇姑屯爆炸当天夜里就拟好了,放在铁柜子最上层,随时可以启用。

    帅府从外面看什么都没变。厨房的烟囱还在冒烟,门房的老孙头还在门口扫院子,卫兵换岗的哨声还是每隔两个时辰响一次。但里头所有知情人——程师傅、刘副官、杨军医、两个贴身丫头——每个人都知道一件事:大帅没了,但这话烂在肚子里。谁漏出去一个字,军法处置。

    于凤至让人把帅府正堂腾出来,挂了白布。没有搭灵棚,没有摆花圈,没有发讣告。正堂的门从外面关着,只有帅府内部的人知道里头在布置什么。

    张作霖的遗体换上了干净的军装,躺在正堂中央的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张学良站在旁边,一动不动,脸上的煤灰还没洗净,眼圈是红的,但没有泪。

    天亮之后,奉天城北的满铁附属地方向又增加了巡逻队。日本人的军靴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队又一队,像是故意要让帅府听见。

    巡防营的孟营长站在帅府门口,手按在枪套上,看着附属地方向冷笑了一声:“巡了三天了,不敢过界。”他回头往帅府里头看了一眼——烟囱还在冒烟,换岗的哨声刚响过,一切如常。他点了点头,继续带着人沿四门巡哨。

    林久治郎这一次亲自来了。不是派参赞,不是让副官打电话,是坐着公使馆的黑色汽车直接到了帅府门口。车门一开,先下来两个穿军装的关东军参谋,然后是林久治郎本人,戴了黑纱,手里拿着一封唁函,身后还跟着一个翻译。松本参赞也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门房接了他的拜帖进去通报。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于凤至从里头出来了。她今天没有穿素白,还是那件靛青褂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跟在军务会上核对验收报告时一模一样——平静、沉稳、不卑不亢。

    “林总领事。”

    林久治郎鞠了一躬:“少夫人,听闻噩耗,不胜悲痛。关东军司令部及日本驻奉天总领事馆对大帅的不幸遇难表示最深切的哀悼。请接受我最诚挚的慰问。”他把唁函递过来,于凤至接过去,没有打开。

    “林总领事有心。请进。”

    她没把林久治郎挡在门外。这是发丧之后第一个进帅府的日本官员,她让他进来了——但没有领他去正堂。她把林久治郎领到了前厅,就是上次松本参赞喝茶的那个前厅。茶几上还是摆着刚沏的热茶和两碟点心,跟上次一模一样。

    林久治郎坐下之后环顾了一圈前厅,然后开口:“少夫人,关东军方面有一些问题需要向贵方核实。皇姑屯爆炸案的调查——”

    “没有必要问。”于凤至打断他,“大帅的死讯还没有对外正式公布。帅府正在处理相关事务。”

    林久治郎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回茶碟上,瓷器碰出一声脆响:“少夫人,关东军的工兵部队在皇姑屯爆炸现场发现了一些证据,爆炸物可能是中国方面自己埋设的。如果炸死大帅的炸弹是中国人自己放的,那就是内部叛乱,不是意外。东北军内部如果有人要对大帅的死负责,关东军愿意协助追查。”

    翻译把话翻过来的时候,语气刻意放得很缓,像是在说一件值得同情的事。

    于凤至没有看他。她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是谢苗诺夫前几天从大连发回来的情报,上面有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和关东军工兵课在旅顺港装运炸药的原始清单。她没有直接说“你们自己看看干了什么”,只是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纸面的边缘。

    “林总领事,大帅的死,帅府自己会调查。不需要任何人协助。至于爆炸现场——巡防营已经在皇姑屯封锁了方圆三里,所有物证都保留着。如果将来调查需要日方配合,帅府会正式照会。请贵方不要私下接触任何目击者。否则影响了调查进度,反而不太好。”

    林久治郎目光落在谢苗诺夫那份文件上,只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开始僵硬。不是愤怒,是惊。他没想到于凤至手里捏着关东军工兵课的炸药清单,而且是在这个时间点——张作霖刚死,帅府还没发丧,她就把证据拍到了桌子上。

    “少夫人说得对。关东军不会介入东北军内部事务。”林久治郎站起来,鞠了一躬,把来时那副悲伤的面具重新戴好,“大帅的追悼会,日方是否可以参加——”

    “追悼会的安排还没定。等定了,帅府会发正式通知给各国领事馆。”于凤至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林总领事请回吧。”

    林久治郎没有再说什么。他鞠了一躬,转身出了前厅,松本跟在身后,手里那束白菊没来得及放下,又原样带回去了。汽车发动的声音从帅府门外传过来,越来越远。

    于凤至没有马上回偏房。她站在前厅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六月的榆树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啦响。皇姑屯的爆炸声还会在她耳朵里响一阵子,但她不能让它响太久——后头还有一整副烂摊子等着她。

    张作霖的遗嘱里有三件事——稳住东北、铲除隐患、守住军需线。第一件事她已经在做了,用烟囱和换岗的哨声把奉天城撑了三天。第二件事等张学良自己动手。第三件事是她自己的——军需采购、评审小组、秦皇岛仓库、哈尔滨转运站,每一条线都不能断。

    孙参谋从后头跑过来,压低声音:“少夫人,日方走了。他们在附属地边界停了一会儿,河本大作在车上等林久治郎,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

    “说什么?”

    “听不见。但河本走的时候摔了车门。”

    于凤至转过身,闾珣蹲在正院廊檐下,这几天他一直被姆妈关在后院不让出来。今天大概是趁着发丧的忙乱偷偷溜出来的。他没有画画,也没有拿铁轮子在地上滚,只是蹲在那儿仰着脸看正堂那扇关着的门,大概知道爷爷躺在里头。

    于凤至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闾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娘,我昨天听见厨房的老孙头说,爷爷不在了。”于凤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爷爷不在了。以后只有你们陪着奶奶了。”

    闾珣低下头,他没哭,但他攥着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于凤至打开,上头画了一辆火车和一排小人。一个大的躺在车厢里,好几个小的站在外面,手都朝着车厢伸过去。

    闾珣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爷爷坐的火车。这是拉爷爷的车。这是爷爷睡觉的地方。”他的手在纸上点,点完抬起头看着母亲,“爷爷睡着了。”

    于凤至收起那张画,放进口袋,站起来对姆妈轻声吩咐了一句,然后对靠在廊柱上脸色灰败的张学良说:“你跟我进来。”她重新推开偏房的门,谢苗诺夫的情报、各站联络表和评审小组的调拨记录全摊在桌上。

    墙根下,闾珣靠着姆妈坐着,没有闹,手里慢慢转着那只铁轮子。于凤至的笔在纸上继续往下写——她知道林久治郎不会只来这一次,但下次来,帅府该哭丧的哭丧、该办差的办差,奉天的天不会塌在日本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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