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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的最后通牒是二月中旬送到帅府的。不是公使馆的请柬,是一份正式的照会。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亲自带着翻译和两个关东军参谋上门,阵仗比上回满铁俱乐部的酒宴大了不知多少。林久治郎坐在公使馆的黑色汽车里穿过奉天城门时,挑开窗帘往帅府东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两年前本庄繁司令官从那扇门里出来,军靴踩在青砖地上一步没停,上了车才说了一句话——“那个叫于凤至的女人,她把我们的器材编号全记住了。”
后来林久治郎在满铁俱乐部的酒宴上见过她丈夫,见过她公公,唯独没见过她本人。但她的名字每隔几个月就出现在关东军情报课的通报上——评审小组、秦皇岛仓库、天津港军用物资直通备案。每一次通报的落款都有一行备注:此人对日方装备数据掌握程度不详,建议谨慎接触。
现在老帅不在了。林久治郎把窗帘放下来,靠在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身旁的河本大作正在翻看哈尔滨转运站最近的调度记录——马宝山已经按照杨宇霆的吩咐把最近两个月的签单誊了一遍,原件全部烧毁。河本把文件夹合上,说了一句:“林总领事,杨宇霆的中转站进展比预期快。马宝山那边已经清干净了。”林久治郎没有睁眼,只说了一句话:“她两年前教过我一句话——评估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杨宇霆的进展要更快。她的证据链比关东军的情报课更快。”
张作霖在大会议厅见的他们。张学良站在父亲身后,杨宇霆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子。
林久治郎把照会放在桌上,推过来。照会写得很长,满纸外交辞令,但核心就三条:南满铁路沿线所有新矿开采必须经日方同意,日本侨民在满洲享有完全居住权和商权,关东军在大连和旅顺的驻军规模不受任何限制。
“大帅,”林久治郎的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措辞已经没有上次酒宴上的弯弯绕了,“郭松龄叛变虽然已经平定,但东北军的威信受到了很大冲击。关东军方面认为,满洲的稳定需要日本提供更具体的保障。这份协约草案,日方希望在一个月内得到明确答复。”
张作霖把照会拿起来,翻了两页,放下。
“林总领事,这个协约我不能签。铁路沿线的新矿,奉天已经批给了本地商会,日本商人想参股可以,按规矩来。侨民的商权,现在跟中国人一样,没什么限制。至于关东军的驻军规模——这是中国的地面,驻多少兵,我说了不算,但你们说了也不算。”
林久治郎的笑容没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的话。
“大帅,两年前本庄司令官来拜访贵府时,少夫人曾对司令官说过一句话——她说评估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今天我代表日方正式向贵方提出:日方也需要对大帅的继任者进行评估。张学良少帅在郭松龄叛变中的表现,日方已经注意到了。如果少帅能够证明自己有能力维护满洲的稳定,日方愿意重新考虑协约条款。但如果少帅无法证明——”
“你什么意思?”张学良的声音从张作霖身后传过来,不高,但很硬。
“少帅不要误会。”林久治郎站起来,冲张学良微微鞠了一躬,“日方只是希望满洲的军政领导层能够保持稳定。这份协约草案不是针对大帅个人的——日方愿与大帅合作,前提是大帅也必须愿意与日方合作。”他这番话是对着张作霖说的,但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张作霖身后的张学良。他的意思很清楚:关东军在郭松龄叛变之后已经不再只盯着老帅了,他们也在看少帅——看这个年轻人有没有他父亲那样的狠劲,有没有他父亲那样难缠。
张作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
“老子还没死。你们要评估——评估谁?老子的儿子是老子的儿子,轮不到你们日本人来评。你今天来递照会,我把话给你撂在这儿:新矿,不批。驻军,不加。你们要是还想谈南满铁路的经营范围,行,坐下来谈。但拿郭松龄叛变做文章——没门。”
林久治郎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照会收回去,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大帅的意思我会转达东京。但请大帅三思——满洲的稳定,对中日双方都至关重要。本庄司令官两年前从贵府出来之后说过一句话:于凤至女士是他在满洲见过的最有准备的人。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这份照会。日方想确认一件事——大帅身边还有没有这样有准备的人。”
张作霖没有站起来。他看着林久治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有。而且比两年前更多了。”
林久治郎转身出了会议厅。河本大作跟在他身后,军刀在门槛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两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后,河本低声说了一句:“杨宇霆的中转站必须在这个月内启动。不能再等了。”林久治郎点了点头。
会议厅里,张作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句:“小鬼子拿郭鬼子的事来压我。郭松龄叛变才平了几天,关东军就想趁火打劫。老子的兵打老子的兵,那是家事。他们拿家事当把柄,那是找死。”
“爹,日本人不会就这么算了。”张学良从身后走到桌前,“照会里最后那句话——‘被迫采取必要措施’,这是威胁。”
“威胁?老子怕威胁?”张作霖冷笑一声,“他们敢动兵?在满洲动兵,那就是打仗。日本人现在还没这个胆子。他们敢的是在铁路和矿山上下绊子,卡你的运输,堵你的财路,让东北军喘不过气。”
杨宇霆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等张作霖骂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大帅,日本人的威胁不一定在军事上。他们在南满铁路沿线有驻军,在大连有舰队,在朝鲜边境有预备队。真要在铁路上卡我们,从大连港进来的军需物资就得绕道。秦皇岛仓库虽然扩了,但天津港上次扣货的事说明日本人能在海关上做手脚。如果日方在满铁全线提高过路费或者限制军需品运输——”
“他们在满铁卡不了我。”张作霖打断他,“秦皇岛走英租界,天津走英租界,大连港我也不是非用不可。小鬼子能在日租界卡我的货,卡不了秦皇岛。”
“眼下供货线还行,但长久看,秦皇岛的库容太窄,真要筹备大战还是会被堵。”杨宇霆的声音仍然不紧不慢,“大帅,不妨跟日方谈判,在协约条款上做点让步,稳住他们。奉军刚进北京,郭松龄又刚反过,跟日本公开翻脸,对我们没有好处。”
张学良冷冷地看着他。
“杨总参说的让步,指的是什么?让日本人控股新矿,还是让关东军多驻一个师团?”
杨宇霆转过头看着他:“少帅,外交不是打仗。”
“外交不是打仗,但也不是卖东西。满蒙的权益是大帅拿命拼出来的,不是你拿来跟日本人做买卖的。”张学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杨宇霆没有反驳。他看着张学良的眼神很平静,太平静了。上次满铁俱乐部他当着日本人面说张学良“年轻不懂事”,今天又来了。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再纠缠铁路和矿产了——河本大佐在车上说中转站必须这个月内启动,林久治郎点了头。这才是他真正的棋。
散会后杨宇霆出了会议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脚步比平时快。孙副官跟在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东院走。走到甬道拐角,杨宇霆停下来。
“老孙。”
“在。”
“河本大佐今天走的时候,在门口对你说了什么?”
孙副官压低声音:“河本说,照会只是第一步。如果大帅不签协约,关东军会采取更直接的施压方式。他希望杨总参能在内部推动谈判——越快越好。他还说,日租界的中转站随时可以走货,第一批药品已经备好了。启动时间——林总领事同意这个月内。”
杨宇霆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推开书房的门,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份自己拟的协议草案——关东军通过日租界中转站向奉军提供药品和棉纱,奉军以现金结算,不经过评审小组。协议的担保方写的是横滨正金银行,经手人栏里签着孙副官的名字。他用钢笔在落款处补了一行字:货物转运哈尔滨后,由护路军旧部负责公路运输,不走秦皇岛。放下笔,把协议折好放回抽屉里。
窗外起风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被风刮得哗啦响。他伸出手指按在桌面上——食指推着那份成立令往左移了半寸,中指抵住桌沿,然后停住。外面传来卫兵换岗的哨声,短促,规律,每隔两个时辰响一次。他把成立令重新放回抽屉里摆正,关上抽屉。桌上只剩那只空了的酒碗,碗底还汪着一小圈没有蒸干的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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