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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七年春天,于凤至出了月子。她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歇着,是去城北看地。马车在泥路上颠得厉害,春寒料峭,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冻得秋月直缩脖子。于凤至倒坐得笔直,掀着帘子往外瞧。城北一片荒凉,就几间破土房,剩下全是荒地。
“少奶奶,这地方能值钱?”秋月忍不住问。
“现在不值,很快就值了。”于凤至放下帘子,“钱先生,地谈得怎么样了?”
坐在对面的钱先生赶紧翻开账本:“回少奶奶,一百二十亩,谈下来一百亩。还有二十亩是散户的,要价太高,还在磨。”
“别磨了。”于凤至摆摆手,“多给他们十两一亩,三天之内全拿下。”
“可是少奶奶,多给十两,总价就多了二百两——”
“二百两换时间,值。”于凤至打断他,“消息最多再捂一个月,到时候全奉天都知道铁路支线的事,地价翻着跟头涨。现在多花二百两,到时候多赚两千两。你自己算。”
钱先生噼里啪啦拨了几下算盘,抬头时眼睛都亮了:“少奶奶英明!”
马车到了地方,于凤至下车,踩着泥泞,把一百亩地走了一遍。她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捏了捏。黑土,肥得很。就算不升值,种地也能回本。“这块。”她指着靠东边那片,“离铁路最近,将来最值钱。钱先生,想办法再拿下五十亩,多花点也行。”
“是,少奶奶。”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上车,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由远及近,尘土扬得老高。领头的是个穿藏青色军装的中年人,留着八字胡,眼神跟刀子似的,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日本人。
于凤至瞳孔缩了一下。土肥原贤二。日本关东军奉天特务机关长。她虽然在帅府不怎么出门,可该认识的人一个没落下。土肥原的照片,她嫁进帅府之前就看过。
骑兵队在于凤至面前停下。土肥原翻身下马,摘了白手套,微微鞠躬:“这位就是少奶奶于凤至女士吧?久仰。”
于凤至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土肥原先生认识我?”
“少奶奶的大名,奉天城谁不知道?”土肥原笑着,“听说少奶奶刚生了公子,恭喜恭喜。”
“多谢。”于凤至语气淡淡的,“土肥原先生这是去哪儿?”
“去兵工厂。”土肥原指了指远处,“大帅邀请我们去参观。少奶奶呢?怎么有兴致来这荒郊野外?”
“散步。”于凤至面不改色,“城里闷,出来透透气。”
土肥原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马车、钱先生、秋月,最后落在那片荒地上。“散步?”他笑了,“少奶奶好雅兴。”
于凤至也笑了:“土肥原先生好兴致。荒郊野外的,也能碰上。”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凝固了一下。
土肥原先移开目光,翻身上马:“少奶奶,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骑兵队呼啸而去,尘土呛得秋月直咳嗽。
“少奶奶,这人谁啊?”秋月小声问。
“日本人。”于凤至盯着远去的尘土,“很危险的那种。”
她上了马车,放下帘子。“钱先生,地的事再快一点。”
“是,少奶奶。”
马车往回走,于凤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土肥原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真去兵工厂?还是已经知道铁路支线的事了?要是后者就麻烦了。日本人一旦知道她要买地,肯定插手。奉天的地价,日本人炒得比谁都凶。她睁开眼,眼神硬了起来。得抢在日本人前头。
回到帅府,于凤至刚下车,春兰就迎上来,脸色不对。“小姐,出事了!”
“什么事?”
“大帅让您回来后赶紧去前厅,说有贵客。”
于凤至眉头一皱,快步走向前厅。推开门,她愣住了。土肥原坐在客座上,正跟张作霖喝茶聊天。两个人聊得挺热乎,土肥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张作霖笑得胡子直翘。
看见于凤至进来,张作霖招手:“凤至,快来!土肥原先生刚才还夸你呢!”
于凤至走过去,给张作霖行了礼,然后转向土肥原,微微点头:“土肥原先生,又见面了。”
张作霖一愣:“你们见过了?”
“在城北碰上的。”土肥原笑着说,“少奶奶好兴致,去城外散步。”
张作霖看了于凤至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笑容盖住了:“凤至刚出了月子,出去走走也好。”
于凤至在旁边坐下,丫鬟上了茶。土肥原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少奶奶,听说您要办女子学堂?”
消息传得真快。
于凤至心里冷笑,脸上却挂着得体的笑:“正在筹备。土肥原先生也有兴趣?”
“日本很重视女子教育。”土肥原放下茶杯,“如果少奶奶需要,我们可以帮忙。比如,派几个日语教师过来。”
“多谢好意。”于凤至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我们的教师已经从北京请好了。日文课暂时不开,等以后需要了,再麻烦土肥原先生。”土肥原笑容没变,可眼神冷了一度。
张作霖在旁边打圆场:“土肥原先生,喝茶喝茶。这可是武夷山的大红袍,一年才产几斤。”
土肥原端起茶杯又放下:“大帅,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说。”
“日本方面希望,能在大帅的兵工厂里派驻几个技术人员。”
空气突然安静了。张作霖的笑容慢慢收了,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咚。“土肥原先生,兵工厂的事,咱们不是谈过了吗?”
“谈是谈过了,可大帅一直没给明确答复。”土肥原的声音还是和和气气的,可每个字都压着分量,“日本方面很关心东北的工业发展。大帅要是愿意合作,我们可以提供更先进的设备和技术。”
“合作可以。”张作霖手指停了,“可派驻技术人员,不行。”
土肥原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沉了沉。“大帅,这是日本方面的诚意——”
“我的诚意就是,兵工厂的设备从你们那儿买,技术我自己学。学不会,我请你们的人来教,教完就走。派驻,免谈。”张作霖口气硬邦邦的。
于凤至坐在旁边,端着茶杯,一口没喝。她一直在看土肥原。这人被拒绝了,脸上没有怒气,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既然大帅不同意,那就算了。”他微微鞠了一躬,“告辞。”“不送。”
土肥原转身,经过于凤至身边时,停了一下。“少奶奶,城北那块地,风景不错。”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于凤至手紧了紧,茶杯在托盘上磕出一声轻响。
张作霖看着她:“凤至,他说的城北那块地,怎么回事?”
于凤至放下茶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去看地了。想买下来,种果树。”
“种果树?”
“对。帅府每年吃的水果都是从关内运来的,贵不说,还不新鲜。我想在城北种片果园,自己吃,剩下的还能卖。”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倒会打算盘。”
“跟大帅学的。”
“哈哈哈!”张作霖拍着桌子大笑,“行了,买就买吧。不过小心点,日本人也在盯着城北的地。”
于凤至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日本人买地干什么?”
“谁知道呢!”张作霖站起来,“说要建什么农场,鬼才信。凤至,你跟日本人打交道,多长个心眼。那些小鬼子,表面客气,心里全是算计。”
“凤至记住了。”
于凤至退出前厅,走过回廊,脚步越来越快。秋月小跑着跟在后面:“少奶奶,您怎么了?”“日本人也在盯着城北。”于凤至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是要建农场,是要建别的。”“您怎么知道?”“土肥原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不是客气,是警告。”于凤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秋月,“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在买地。也在告诉我,他要跟我抢。”
秋月脸色变了。
于凤至转身接着走,推开书房的门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字。不是写给谁的,是写给自己看的。城北地价要涨。日本人要插手。得再快一点。写完,她把纸折好收进抽屉。
然后拿出另一张纸,上头是女子学堂的设计图。她的目光在图上游走,停在礼堂的位置。“秋月。”
“在。”
“去请英国商会的詹姆士先生,明天下午我要见他。”
“英国商会?少奶奶,您见英国人干啥?”
于凤至放下图纸,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翘了翘。“日本人想跟我抢,那我就找英国人合伙。”
秋月听得一头雾水,可还是领命去了。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夕阳西下,帅府的屋顶被染成暗红色。远处,城北的方向,有一片荒地。那片荒地,现在是草,将来是金子。日本人想要,她也想要。那就看谁手快。
她伸手关上了窗户。屋里暗下来,只有书桌上的烛火在跳。于凤至坐回去,翻开账本,接着查账。外面风起云涌,她自岿然不动。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土肥原贤二——此人危险,不可不防。”然后合上账本,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她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转得飞快。兵工厂、铁路支线、城北的地、日本人、英国人、张作霖的态度、张学良的无能……所有线索像算盘珠子,被她一颗一颗拨动,串起来,得出结论。
日本人在下一盘大棋。东北是棋盘,张作霖是棋子。
而她,要么当棋手,要么当弃子。
她睁开眼睛。不当弃子。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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