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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宇霆的整军方案是在八月中旬抛出来的。方案很厚,三十多页,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核心只有一条:东北军缩编三分之一,裁撤老弱病残,节省下来的军费用来购买新式装备。听起来合理,但张学良把方案带回来,摔在于凤至桌上。
“凤至,你看。”
于凤至放下手里的账本,拿起方案,一页一页翻。她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翻到裁撤名单那一页,她停了一下,手指点着几个名字。
“这些人,都是你在军校的同学?”
“对。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杨宇霆这是在挖你的根。”
“我知道。”张学良一拳砸在桌上,“但我不能直接反对。方案本身没问题,缩编、换装备,都是正理。我要是反对,就成了阻碍改革。”
于凤至合上方案,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汉卿,他不仁,别怪你不义。”
“什么意思?”
“他提方案,你也提方案。他的方案是裁你的人,你的方案是裁他的人。”
张学良愣了一下:“怎么裁?”
“整编委员会不是要集体决定吗?好,那就集体决定。你把他的嫡系部队也列进裁撤名单,拿到会上讨论。他不同意,就是双重标准。他同意,他的人就被裁了。”
张学良的眼睛亮了。“谁去提?”
“姜登选。”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花园里的丁香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暗。闾珣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把算盘,秋月在旁边教他拨珠子。闾珣的手指还不太听使唤,珠子拨得哗哗响,嘴里念念有词。
“姜登选这个人,跟杨宇霆不是一条心。他替你提,你在后面支持就行。”
张学良点头。
第二天,整编委员会再次开会。杨宇霆把他的方案又念了一遍,振振有词。念完之后,姜登选站起来。
“杨委员,你的方案我看了。整体没问题,但裁撤名单我觉得不全面。”
杨宇霆的眉头皱起来:“哪里不全面?”
“你裁的都是少帅的人,自己的人一个没动。这说不过去。”姜登选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名单,“这是我拟的补充裁撤名单,请各位委员审议。”
杨宇霆接过名单一看,脸色刷地变了。名单上,全是他的人。
“姜登选,你——”
“杨委员,整编是为了东北军好,不是为了搞派系。”姜登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既然要裁,就公平裁。只裁别人不裁自己,说不过去。”
会场上安静了。十几个委员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开口。杨宇霆转头看向张学良:“少帅,这是你的意思?”
张学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杨委员,整编委员会是集体决策,不是谁的意思。姜委员提的补充名单,大家讨论。”
杨宇霆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当然知道,姜登选背后是张学良。但他不能明说。说出来,就是撕破脸。
“姜委员的补充名单,我不同意。”
“为什么?”姜登选追问。
“因为这些人都是骨干,不能裁。”
“那少帅的人也是骨干,你为什么裁?”
杨宇霆被噎住了。
会场上,几个委员开始小声议论。风向在变。
杨宇霆猛地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散会!”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张学良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
他赢了。
消息传到东跨院的时候,于凤至正站在窗前看闾珣拨算盘。闾珣已经会算“五加三”了,但“六加四”总是弄错,把上珠拨下来忘了归下珠,急得直挠头。
“少奶奶,少帅赢了!”秋月跑进来,满脸喜色。
于凤至头也没回。“知道了。”
“少奶奶,您不高兴?”
“高兴。但仗还没打完。”于凤至看着闾珣终于算对了“六加四”,高兴得蹦起来。“杨宇霆不会认输。今天他退了一步,明天他会进两步。”
闾珣抱着算盘跑进来,仰着脸问:“娘,五加五等于十,六加四也等于十,那五加五和六加四有啥不一样?”
“数字不一样,结果一样。”于凤至弯下腰,“就像走不同的路,到同一个地方。”
闾珣想了想,似懂非懂,又跑出去练“七加三”了。
傍晚,张学良回来,脸上带着笑。“凤至,今天杨宇霆的脸都绿了。”
“看见了。”于凤至头也不抬地看账本,“但他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会在别的地方找补。”
“什么地方?”
“军火采购。你不是说他要在整编委员会底下设采购小组吗?那个油水大,他肯定要插手。”
张学良的笑容收了:“那怎么办?”
“采购的事,你亲自抓。从招标到验收,每一个环节你都要盯着。不能让他钻空子。”张学良点头。
“还有。”于凤至放下笔,看着他,“今天的事,姜登选替你挡了枪。你要记着人家的好。”
“我知道。我明天请他吃饭。”
“不光吃饭。他手下有个团长,不是要升旅长吗?你帮他办了。”
张学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于凤至翻开账本,“去忙吧。”
张学良看着她,闾珣算完了“七加三”,跑进来喊“等于十”。于凤至点头,闾珣又跑出去练“八加二”。
“凤至,你什么时候让铁蛋学算盘的?”
“今天。比写字有意思,他肯学。”
张学良笑了一下,闾珣在外面喊“八加二等于十,娘对不对”,于凤至应了一声“对”,闾珣高兴得直拍手。
晚上,闾珣洗完脚爬上床,手里还抱着算盘。于凤至把算盘拿走,闾珣撅嘴。
“明天再练。算术不能急,一天练几个数就行。”
闾珣点点头,闾珣盖好被子,闾珣在黑暗里嘟囔:“娘,六加四等于十,四加六也等于十,是不是一样的?”“是。”“那为什么两个都要学?”“因为有时候你先看见六,有时候你先看见四。不管谁先谁后,都要会算。”
闾珣想了想,翻了个身,闾珣说“我明天学九加一”。闾珣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窗外的月亮很亮,远处北营的坦克声还在响。
于凤至吹了灯,闾珣的手搭在她脸上,闾珣的手心还有算盘珠子上的灰。
她没动。
(第六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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