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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九年四月底,奉天的局势像一口烧开的大锅,随时要掀盖子。日本关东军以“军事演习”为名,在城北集结了两个大队,炮兵阵地架在铁路边上,炮口直直对着奉天城。飞机每天从头顶上过,低得连机翼上的太阳标记都看得一清二楚。街上到处是传言,说日本人要动手了,老百姓人心惶惶,米价涨了三成,店铺关了一半,连拉车的车夫都不敢往北城去。
于凤至从纺织厂回来,看见帅府门口又加了岗哨,卫兵的枪都上了刺刀。门口的沙袋垒了半人高,机枪掩体也挖好了,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大街。
“少奶奶,日本人这回是不是来真的?”秋月吓得脸都白了,声音都在抖。
“来不来真的,都得当真的准备。”于凤至大步往里走,衣角带风。
正厅里,张作霖正和将领们开会。烟雾腾腾,熏得人睁不开眼。杨宇霆站在地图前,指着城北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帅,日军的炮兵阵地离市区不到十里。一旦开火,老百姓伤亡会很大。他们的大炮口径是七十五毫米,射程能覆盖半个奉天城。”
“那你说怎么办?”张作霖叼着雪茄,脸色铁青,手指不停地敲桌面。
“先谈判,能拖就拖。”杨宇霆推了推眼镜,“咱们的新装备还没到位,现在打不是时候。至少要拖到坦克兵练出来,空军形成战斗力。”
“谈判?日本人跟你谈过吗?他们想打就打,想谈就谈?”张学良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
“少帅,打仗不是逞一时之气——”
“我没逞气,我是讲道理。日本人把炮架到咱家门口了,你还跟他讲道理?他们的炮口对着的是奉天城的百姓,不是对着你的谈判桌!”
“够了!”张作霖一拍桌子,屋里安静了。
于凤至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大帅,我去。”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张作霖眉头一皱:“你去哪儿?”
“去找詹姆士。英国人的电台,比咱们的消息快。日本人有什么动静,他们先知道。”
“那你快去快回。”张作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掐灭,闾珣在外面喊了一声“娘”,声音脆生生的。“带上赵振国,别一个人。现在街上乱,万一碰上日本人的探子——”
“知道了。”
于凤至转身要走,张学良跟出来。“我陪你去。”
“不用。你去北营。”于凤至头也没回,脚步很快,“北营的兵需要你。他们的少帅在,心就定。”
张学良站住了。
闾珣被秋月抱着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于凤至就喊“娘”,张着胳膊要扑过来。于凤至没停步,秋月赶紧把闾珣抱紧了,闾珣在她怀里挣扎着往前探。于凤至的脚步声很快,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笃。
“娘——”闾珣的喊声追在身后,于凤至没回头。她一咬牙,加快了脚步。闾珣的哭声从后面追过来,越来越远。
英国商会的办公室里,詹姆士正在发电报。看见于凤至进来,他摘下耳机,站起来,神色凝重。
“少奶奶,您来得正好。我刚收到伦敦的消息——”
“日本人是不是要动手?”于凤至没坐,站在桌前看着他。
詹姆士犹豫了一下。“不是动手。是施压。关东军司令部给大帅下了最后通牒,要求满铁沿线三十里内不得驻扎中国军队。否则,日本将采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于凤至冷笑一声,“就是打。说得再好听,也是打。”
“少奶奶,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于凤至坐下,闾珣不在,没人扯她的衣角。“他施他的压,我备我的战。詹姆士先生,通讯设备的事,催催英国人。越快越好。”
“已经在催了。但是少奶奶,这批设备要从英国运过来,至少两个月。英国政府对这类设备出口有管制,船期也不是我说了算——”
“两个月太长了。能不能走空运?”
詹姆士愣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空运?您知道空运要多花多少钱吗?至少贵五倍。”
“钱不是问题。时间才是。”于凤至站起来,“日本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再动手。两个月太长了,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詹姆士叹了口气。“我试试。空运需要英国军方批准,我在那边的关系不一定够硬。”
“试试就行。钱不够,再加。你跟英国人讲,这批设备到了,以后东北军的所有通讯设备都从英国买。这是长期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
詹姆士想了想,闾珣不在,铁蛋不在。他闾珣的脸还在他脑子里转。“行。我再发一封电报,把您的条件加上。”
“多谢。”
于凤至转身走了。走到门口,闾珣不在,秋月抱着他站在马车旁边。闾珣已经不哭了,但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娘——”他伸出两只小胳膊。
于凤至把他接过来,闾珣搂着她脖子,把脸埋在她脖子里。闾珣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还在哽咽。
“娘,我怕。”
“怕啥?”
“怕飞机。飞机嗡嗡响,怕。”
于凤至抱紧他。“飞机不炸你。飞机炸坏人。”
闾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她。“真的?”
“真的。”
闾珣将信将疑,又把脸埋回去。他的口水蹭了她一肩膀,小手抓着她的衣领,抓得紧紧的。
“娘,坏人什么时候走?”
“快了。”
闾珣不懂“快了”是多久,闾珣趴在她肩上,闾珣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一会儿就睡着了。秋月在旁边小声说:“少奶奶,少爷这两天夜里老醒,醒了就喊‘娘’,非要抱着才肯睡。”
于凤至没说话。闾珣的小手热乎乎的,闾珣的脸蛋贴着她的脖子。她把闾珣递给秋月,闾珣在梦里喊了一声“娘”,嘴唇嘟着,又睡过去了。
“回去给他煮碗安神汤。”
“是。”
接下来的日子,于凤至更忙了。纺织厂赶制棉衣,面粉厂囤粮食,榨油厂生产食用油,贸易公司从美国进口药品和医疗器械。她像只蜘蛛,把所有的线都攥在手里,哪条都不能断。谢苗诺夫从俄国又搞到一批军火——不是重武器,是弹药。步枪子弹、机枪子弹、炮弹,整整一火车皮。于凤至亲自去大连接货、验货、付钱。
“凤至,这批弹药够东北军打三个月的仗。”谢苗诺夫站在码头上,看着工人们往火车上搬木箱,海风把他下巴上的刀疤吹得发白。
“三个月不够。再搞一批。”
谢苗诺夫苦笑:“你当我是军火库啊?哪来那么多?海参崴那边也乱了,红党白党打得正凶,敢卖的不多。我的老关系都快用完了。”
“想办法。钱不是问题。”
谢苗诺夫叹了口气,闾珣不在,铁蛋不在。她闾珣的脸还在她脑子里转。“行。我再问问。但有一条——这批货到了,你得请我喝伏特加。”
“行。请你喝。”
于凤至上了马车,闾珣不在,秋月没跟来,留在帅府陪他。闾珣的脸在她脑子里转,闾珣喊“娘”的声音还在耳边。
回到帅府,天已经黑了。闾珣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秋月给他折的纸飞机,飞机头压扁了,翅膀也歪了,但他攥得紧紧的。她把纸飞机从他手心里轻轻抽出来,闾珣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把纸飞机放在床头柜上,闾珣翻了个身,闾珣嘟囔了一句“娘”,含混不清的。
窗外,远处城北的方向,日军炮兵阵地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星星点点,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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