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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六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于凤至在产房里疼了整整六个时辰。从大清早到天擦黑,她的喊声一声比一声低,到后来只剩下闷哼。被子换了好几床,全让汗浸透了,接生的稳婆换了两个,第三个进去的时候脸都白了。
“少奶奶,您使劲啊!”
于凤至嘴里咬着一块白布,牙印子都渗出血来了,手死死抓着床栏杆,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疼。比查账累,比跟五姨太斗气累,比在帅府里站稳脚跟累一百倍,可她眼睛始终睁着,一点没糊涂。
“孩子……”她吐出嘴里的布,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孩子出来没有?”
“快了快了!少奶奶,您再使把劲儿!”
于凤至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浑身上下最后一口气全往下使。
一声啼哭,划破了产房里的闷。稳婆把婴儿抱起来,满脸是笑:“恭喜少奶奶!是位公子!”
于凤至头歪在枕头上,浑身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嘴唇干裂,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可眼睛亮得惊人。
“给我看看。”
稳婆把孩子放在她身边。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于凤至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儿子。”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娘总算把你生下来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不是感动,是如释重负。这孩子,是她拿命换来的。在帅府,没儿子就没根基。有了这孩子,谁也动不了她了。
“去禀报大帅,”于凤至声音里有了点力气,“就说少奶奶生了,是位公子。”
稳婆跑出去报信,整个帅府炸了锅。张作霖正在前厅跟几个将领吃小年夜饭,一听消息,手里的酒杯直接扔了,站起来就往后院跑。“我孙子呢?我孙子在哪儿?”
他冲进产房,稳婆都没来得及拦。于凤至还躺在床上,衣襟上有血,脸白得像纸,可怀里抱着孩子,眼神警惕。
张作霖愣了一下,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好!”他声音都在抖,“好!好!好!”一连三个好,眼眶都红了。他伸手想抱,又缩回去,怕自己手粗伤着孩子。
“凤至,辛苦你了。”他看着于凤至,“你要什么,尽管说!”
于凤至虚弱地笑了笑:“大帅,给孩子取个名吧。”张作霖想了想,一拍大腿:“叫闾珣!张闾珣!珣者,美玉也!我孙子是块美玉!”
于凤至低头看着孩子,嘴角慢慢翘起来。张闾珣。长子。帅府长孙。这孩子一出生,就坐稳了她于凤至在帅府的地位。
快满月的时候,张作霖又来看孩子。于凤至躺在床上,看着张作霖稀罕孩子,心里头正盘算着办酒的事,忽然像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张学良站在那儿。他穿着一件灰色大衣,领口敞着,头发被风吹乱了,显然是从外头赶回来的。脸有点白,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于凤至和她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少帅。”于凤至先开了口,“进来看看你儿子。”
张学良走进来,脚步有点僵。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婴儿。婴儿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嘴微微嘟着。“他……”张学良声音有点哑,“像你。”“鼻子像你。”于凤至说,“眼睛还不知道像谁。”
张学良伸出手,手指悬在婴儿脸上方,没敢碰。“你抱抱他。”于凤至说。
“我……不会抱。”
“学。”
于凤至把孩子递过去,张学良手忙脚乱地接住,姿势别扭得跟端着一碗汤似的。婴儿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他立刻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出。
张作霖在旁边看着,笑骂:“瞧你那熊样!抱个孩子都不会!”
张学良没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黑溜溜的,直直地看着他。张学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我了,”他声音有点抖,“他看我了!”
于凤至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一幕,眼神挺复杂。这是她第一次见张学良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玩世不恭,不是风流倜傥,是真的、笨手笨脚的、手足无措的……温柔。
“汉卿。”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张学良抬头看她。“谢谢你。”她说。
张学良愣了一下:“谢我啥?”
“谢你给我这个孩子。”
张作霖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你们小两口慢慢聊,我先走了。对了凤至,洗三酒我要大办!把全奉天城有头有脸的全请来!”他说完大步流星走了,留下张学良和于凤至面面相觑。
婴儿又哭了,张学良手忙脚乱地哄,越哄哭得越厉害。
“给我。”于凤至伸手。张学良如释重负地把孩子递过去。
于凤至接过来,解开衣襟喂奶,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当妈——她提前跟奶妈学了半个月。
张学良站在旁边,有点尴尬,别过头去。
“你可以坐下。”于凤至头也没抬,“这是你儿子,不用避嫌。”
张学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她喂奶。屋里很安静,只有婴儿吮吸的声音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凤至,”张学良忽然叫她的名字,不叫全名了。于凤至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谢我,我也得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生了儿子。”张学良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他,“我……我知道我不配当爹,可我会试着当。”
于凤至低下头,接着喂奶。“你不用试着当爹。”她说,“你当好你的少帅就行,孩子我来养。”
张学良眉头皱起来:“那是我儿子。”
“也是我儿子。”于凤至抬起头,眼神很平,“可陪他长大的,是我,不是你。你太忙了,要陪的人太多了。”
张学良的脸僵住了。屋里又安静了。婴儿吃饱了,打了个奶嗝,又睡着了。
于凤至把他放在身边,盖好被子,然后看着张学良。“少帅,你今晚留下吧。”
张学良看着她。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于凤至指了指孩子,“明天洗三酒,外头会传。让孩子知道,他爹在他出生第二天就在他身边。”
张学良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他脱了外套,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婴儿,跟隔着一堵墙似的。
烛火跳了几下,渐渐暗了。屋里只剩下窗外的月光,清清冷冷的,照在婴儿的小脸上。
“凤至。”张学良在黑暗里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给孩子取个小名?”
“想了。”
“叫啥?”
“铁蛋。”
张学良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啥?!”
“铁蛋。”于凤至声音平平的,但嘴角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养活。贱名长命。”
“你……我张家的长孙,叫铁蛋?”张学良声音都变了调。
“小名而已。”于凤至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睛却没闭上,“大名是你爹取的。小名我来取,公平。”
张学良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婴儿,又把话咽了回去。“铁蛋。”他轻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行吧,铁蛋就铁蛋。”
屋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于凤至以为他睡着了,翻过身想看看孩子。转过脸的瞬间,发现他没睡,正侧躺着,眼睛看着中间那个小小的婴儿。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三个人身上。
他的手搭在婴儿的被角上,手指离她的手指不过寸许。于凤至看了那几根手指一眼,没动。他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孩子躺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声小了,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于凤至慢慢闭上眼睛。
那只手始终没有移开。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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