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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燃没有看她,目光依旧锁在玻璃窗内。“换方案。”他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用你们之前提过,但认为风险最高的那个。免疫球蛋白冲击,联合最新那个还在临床三期的靶向药。所有可能产生的后果,我签字承担。”女医生猛地抬头:“顾先生,那个方案对病人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说,太冒险了!极有可能引发更严重的……”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顾燃打断她,终于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比她现在等死,更坏吗?”
女医生被他眼中那簇冰冷的、近乎偏执的火焰灼了一下,一时语塞。
“按我说的做。”顾燃转回视线,语气重新恢复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钱,责任,都不是问题。我只要一个结果。”
女医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顾燃重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玻璃传递来的凉意,无法冷却他太阳穴血管突突的狂跳。掌心那个结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是代码,不是报表,不是商业蓝图。而是图书馆里她推过来的创可贴,雨夜路灯下她单薄的轮廓,年会上她无声坠落的身影,还有……同意书上,他自己那个稚嫩而决绝的签名。
他用她的健康,赌自己的未来。
现在,他要用自己的全部,赌她一线渺茫的生。
这不是赎罪。罪孽太深,无从赎起。这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用他重生后攫取的一切,去填补那个因他而裂开的、吞噬生命的黑洞。
哪怕,可能只是徒劳。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向第七十二个小时的尽头。
第三天的黄昏,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过医院走廊尽头高窗上厚厚的灰尘,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斜长的、昏黄的光带,像垂死者最后无力的呼吸。
顾燃依旧站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过。嘴唇干裂起皮,眼底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玻璃窗内。
监护仪的警报声,就是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走廊里压抑的寂静!
尖锐,急促,带着死亡临近的、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
顾燃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他看到玻璃窗内,几个医护人员猛地冲向病床,人影快速晃动,监护仪屏幕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疯狂的、震颤的直线,然后又跌入令人窒息的低谷!
有医生在大声喊着什么,有护士在奔跑。
隔离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护士冲出来,脸色发白,看到顾燃,急促地说:“顾先生,病人突发室颤,正在抢救!请您……”
她的话没说完,顾燃已经一把推开她,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进了那扇他一直守在外面、却从未踏入的禁忌之门。
浓烈的药味、血氧混合的金属气息、以及一种濒死的、冰冷的绝望感,瞬间将他吞没。他看到林晚晚的身体在电击下无力地弹起,又落下。看到她灰败的脸上,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泽,正在迅速褪去。
“加大肾上腺素!”
“准备二次除颤!”
“血压测不到了!”
世界在收缩,在坍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变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只有病床上那个正在迅速流逝的生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站在抢救圈外一步之遥的地方,像个突兀的、格格不入的闯入者。昂贵的黑色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手背的伤口因为用力攥拳而再次崩裂,温热的血珠渗出,沿着指缝,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砸在冰冷光洁的地面上。
他看着那一次次徒劳的电击,看着医生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看着监护仪上那条顽固的、代表生命消逝的直线。
然后,就在某个连医生都似乎要放弃的、凝固的瞬间——
顾燃猛地抬起手,不是向着病床,而是狠狠一拳,砸在了自己左后腰那道早已愈合的、淡粉色的疤痕上!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骨头与皮肉撞击,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闷响。剧烈的、尖锐的疼痛,像一道雪亮的闪电,瞬间劈开他混沌的脑海,撕裂他冰冷的躯壳,直抵灵魂深处那个最黑暗、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林晚晚——!!”
一声嘶吼,从他被干渴和绝望灼伤的喉咙里,冲破所有理智的桎梏,猛地炸开!嘶哑,破碎,带着血腥味,和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的执念。
“你他妈的……给我活下来!!”
“你的账还没算完!听见没有!!”
“我不准你死——!!”
声音在充斥着抢救噪音的ICU里回荡,显得突兀而绝望。几个医护人员都惊愕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也就在他这声嘶吼落下的瞬间——
“滴——”
一声长长的、平稳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取代了那令人心悸的警报。
监护仪屏幕上,那条顽固的直线,极其微弱地,但确确实实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虽然依旧微弱,虽然曲线杂乱,但……它重新开始起伏了。
血压数值,也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向上爬升。
“有心跳了!”
“血压回升!”
“稳住!继续给药!”
抢救的节奏骤然加快,但气氛已然不同。那种濒临绝望的沉重,被一丝难以置信的、劫后余生的紧绷希望所取代。
顾燃依旧维持着那个挥拳后僵立的姿势,拳头还抵在腰侧,身体因为剧痛和极度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监护仪上重新跳动的曲线,盯着病床上那个依旧毫无知觉、但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从死亡边缘拖回了一点点的身影。
额头的冷汗,混合着眼角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凉的湿意,滑落下来。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失在窗外的楼宇之后。走廊和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屏幕和顶灯惨白的光。
七十二小时,过去了。
她还在。
虽然依旧在深渊边缘,虽然未来依旧渺茫。
但,她还活着。
顾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抵在腰侧的拳头,垂下手。掌心的血,腰侧的剧痛,胸腔里那团焚烧了三天的黑色烈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了沉重的、冰冷的虚脱。
他退后一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坐在ICU光洁却无情的地面上。
像个刚刚打完一场必输之仗、却莫名其妙捡回半条命的,溃败的士兵。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喧嚣,与他此刻所在的这片弥漫着死亡与挣扎气味的白色空间,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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