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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灵洗的意识被弹回现实,头痛欲裂。他揉着太阳穴,在床沿上坐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带着那只香炉出去了。”
陈灵洗心中疑惑。
那香炉中,究竟有什么?
他想起那十三道符印,想起那融化的线香,想起林宿日喷入炉中的那口鲜血。
“他在炼制什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盘膝坐定,开始吐纳。
春夜的空气清凉如水,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呼吸之间,天地间那稀薄的灵气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融入丹田中那道灵炁。
灵炁缓缓流转,将白日里服用引龙散后的最后一丝药力炼化干净。
可他心中对于林宿日何去十分好奇。
——
第二日他再次沉入神室,发动见游神通。
只见林宿日已经回来,盘膝坐在东堂里屋的蒲团上,面前摆着那只香炉。
他闭着眼睛,右手按在香炉上,掌心有金光流转。
但这一次,陈灵洗注意到的不是林宿日,而是那只香炉。
炉中,有一道紫光透出。
那紫光是一道清晰的、凝实的紫色宝气,在炉中缓缓流转。
陈灵洗屏住呼吸,将视角拉近,仔细看去。
那紫色宝气,他认得。
错金山上,那贵气少年手中宝瓶中喷薄而出的紫气,与眼前这一道,一模一样。
只是细小了许多。
它只有两三根手指合拢粗细,在香炉中缓缓游走,便如一条被困住的紫蛇,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出香炉的束缚。
林宿日灵炁缓缓注入炉中,金光与紫气交织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紫气在一点点被蚕食。
它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色泽也微微暗淡了几分,便如一块坚冰被温火慢慢融化。
陈灵洗看得真切。
他估算了一下速度——照这个进度,林宿日要将这一道紫气彻底炼化,至少还需要十几日。
十几日。
陈灵洗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那散落在错金山上的紫色碎片。
那少年以宝瓶催动紫气,被刀客一刀斩碎,四散于山野之间。
碎片有大有小,大的如小蛇,小的如米粒。
那些碎片,也是宝气。
虽不及林宿日炉中这一道完整,但也绝非寻常之物。
“我若能寻到一两条……”
陈灵洗眼睛微微发亮。
林宿日以灵炁蚕食那道紫气,费时费力,却也在告诉他一件事……
这紫气虽强,却并非无法炼化。
他有行炁二楼的灵炁。
远不及林宿日,但若能寻到一块更小许多的宝气碎片,以灵炁慢慢炼化,未必不能将其收为己用。
“这宝气威能无匹,远胜过许多宝剑宝刀宝箭。”
“我若有这等宝气,即便更细小一些,也算是有了真正的倚仗。”
他在心中暗暗盘算。
“就算赵雍要反目,我也有逃出升天的机会。”
他目光落在林宿日炉中那道紫气上,眼神愈发坚定。
“这几日,林宿日必然要闭关炼化那紫气,赵雍又去京都采买、查账,正是好机会。”
“错金山。”
他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只是那收宝气的香炉、符印……”
陈灵洗看向房中桌案上的香炉。
这铜胎香炉几乎屋屋皆有。
“试一试又何妨?”
陈灵洗心中念头一定,便不再耽搁。
他起身整了整衣衫,出门。
暮春的风从廊外吹进来,带着园中晚花将谢未谢的残香。
他脚步不停,穿过西院的月洞门,沿着游廊一路往南,径直去了林胧月所居的西院正院。
正院门前立着两个小丫鬟,见是他来,其中一人便转身进去通禀。
不多时,流朱从里面出来,站在门槛内侧看着他,目光平静。
“陈灵洗,小姐正在歇息,你有何事?”
陈灵洗躬身一礼,道:“流朱姑娘,陈灵洗想求见小姐,告假出城。”
流朱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出城?你可知你的身份?”
“自然知道。”陈灵洗低头,声音恭谨:“小姐吩咐过,往后每五日要送一瓶插花入宫,样式需新,寓意需巧。
只是如今插花渐多,院里的花卉已然没有新意可言,城中的铺子里,都是寻常的花朵,也称不上一个‘奇’字。
我听说贵妃娘娘最喜‘山野意趣’,所以才想着出城,若能到沅江府周边的山中去寻些野生的花草,插出来的瓶花,或许更能入贵妃娘娘的眼。”
他说得恳切,头始终低着,姿态恭顺。
流朱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道:“你且等着,我去回小姐。”
说罢转身进了院子,门扉在她身后轻轻掩上。
陈灵洗立在门外,垂手静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流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走到陈灵洗面前,将手中那物递过来。
那是一张路引。
黄纸墨字,盖着宝素侯府的红印,上面写明陈灵洗的姓名、身份、去处,还标注了往返的时限——自四月三日出,至四月五日前归,过期作废。
陈灵洗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收入怀中。
“小姐说了。”流朱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准你出府去周边山岳寻访野卉,以期做出更好的插花,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灵洗脸上。
“只是如今不太平。”流朱继续说道:“京畿州、庐南州四设关隘,到处都在盘查,更外面的武庆州、青华州,正在大肆比对户籍。
没有官府开具的路引,你哪里都去不得。”
“你若真个去了,可莫要走岔了路,走到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陈灵洗低头:“陈灵洗醒得。”
流朱嗯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事,小姐让我说与你听。”
“府中客卿中不乏有金身人物,金身武者,一日奔行两千里也并非难事,周边州府,也自有我宝素侯府的买卖,有得是眼睛。”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平淡。
可这话里的意思,陈灵洗听得明白。
林胧月在告诉他——不要生出逃遁的念头。
这府中的势力,远不是他一个官奴能抗衡的。
就算跑出了侯府,跑出了沅江府,外面还有关隘,还有户籍比对,还有无处不在的盘查。
更有侯府强者在后。
一个没有户籍的官奴,在周边这几座州府,寸步难行。
陈灵洗面上不动声色,只躬身道:“陈灵洗明白,谢小姐提点。”
流朱摆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莫误了插花的时辰。”
说罢转身回了院中。
陈灵洗往回走。
路上,他将那路引从怀中取出又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重新收好。
“四月三日出,至四月五日前归。”
今日便是四月二日。
明日便可动身。
他加快脚步回了院中,将门掩上,在桌前坐下来。
窗外暮色渐浓,陈灵洗目光落在那香炉上。
香炉还是那等样式的香炉。
铜色沉如夜色,炉身隐隐凸起鬼面纹,炉中斜插一支线香,细若游丝,燃处一点暗红明明灭灭。
和他之前倒座房中的一模一样。
陈灵洗将香炉捧起来,放在掌心,凝神细看。
他在神室中见林宿日以灵炁注入香炉,以符印构筑阵势,将线香化为灰烬,又融入鲜血,最终炼制出能容纳宝气的容器。
“见游之时,我不光观察细致入微,纤毫不漏,而且过目不忘。”
那十三道符印,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灵炁运行的路线,他也记得分毫不差。
“试一试。”
他将香炉放在桌上,盘膝坐定,沉心静气。
丹田中那道青炁缓缓流转,被他催动,自丹田而出,沿着经脉一路向上,最终汇聚于右掌掌心。
他将右掌按在香炉上。
灵炁自掌心透出,注入炉身。
炉身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陈灵洗心中一喜,不敢懈怠,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以灵炁在香炉内部勾勒符印。
他运转一缕灵炁落入香炉。
第一道符印——如扭曲的蛇。
只是他的灵炁太弱,一缕灵炁还不够,勾勒到一半时便后继乏力,符印的形状在半途中溃散,灵炁倒卷回来,震得他掌心发麻。
陈灵洗咬了咬牙,将丹田中剩余的灵炁再度催动,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运来的灵炁更厚了些,灵炁如一条细蛇在香炉内壁上游走,左盘右旋,前突后缩,终于赶在灵炁耗尽之前,将第一道符印完整地勾勒出来。
陈灵洗不敢停,继续勾勒第二道符印。
第三道。
第四道。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上冷汗涔涔,丹田中的灵炁已所剩无几。
但他没有停。
第五道。
第六道。
第七道。
勾勒到第七道符印时,他的灵炁终于彻底耗尽。
最后一道符印只完成了不到一半,便在中途溃散,灵炁消散于无形。
陈灵洗浑身一震,右掌从香炉上滑落,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着那只香炉。
炉中那支线香上的暗红已经熄了,香炉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沉暗如朽木。
“只有七道。”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不知七道符印,能不能拿住那紫气。”
可转念一想,林宿日是以行炁五楼,甚至更高的修为,才勾勒出那十三道完整的符印。
他不过行炁二楼,能勾勒出七道,已属不易。
“只不知七道符印,能否起效?”
他歇了一口气,待丹田中灵炁恢复了几分,又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不再贪多,只专心将那七道符印反复练习,直到每一道都能一次成型,再无半分滞涩。
七道符印在香炉内壁上游走,彼此之间隐隐有了一丝呼应,便如七颗棋子,虽未连成一片,却已摆在了该摆的位置上。
陈灵洗咬了咬舌尖,一口鲜血喷入香炉之中。
鲜血落入炉底的刹那,那七道符印骤然亮起。
那支线香从上端开始,一点点化为灰烬,灰烬落入炉底,与符印、灵炁、鲜血混在一处,渐渐融化成一小团暗金色的粘稠液体。
液体在炉底缓缓流动,便如水银泻地,却只有薄薄的一层,堪堪盖住炉底。
然后,烟气升腾而起。
那烟气极淡,不是寻常线香燃烧时的那种青烟,而是一种乳白色的、浓稠的雾,在香炉上方凝聚成一团,久久不散。
陈灵洗看着那团雾气,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林宿日炉中那道紫气,便是被这样的雾气困住的。”
“看来七道符印也可一用。”
他的修为远不及林宿日,炼出的这只香炉,能困住的宝气自然也远不及那道紫气。
但只要能困住一丝、一缕——
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也足够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香炉用粗布裹好。
窗外夜色已深,天上无月,只有几颗星子在云隙间闪烁,冷幽幽的光。
陈灵洗在床沿上坐了片刻,将行囊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躺下来。
他没有再吐纳,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从远处吹来,穿过园中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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