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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书言猛然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床边的日历。

    1975年8月15日。

    是前世父母被下放的前一天。

    也是她被父亲亲手托付给季辞的那一天。

    她……竟然回来了?

    胸口剧烈起伏,那撕裂般的痛处仿佛还未散去。

    林书言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掀开被子赤脚冲下床,一把拉开房门:

    “爸,妈,这件事我不同意!”

    明亮的堂屋里,林振国和李秀云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冲出来,更没想到她的反应竟会这样激烈。

    见她连鞋都没穿,李秀云又心疼又着急。

    “言言,地上凉,快把鞋穿上。”

    李秀云赶紧上前握住她的手,就要往屋里带,“就算是天大的事儿,你也不能这样折腾自己啊!”

    被母亲温暖的手紧紧的握着,林书言的眼眶瞬间红了。

    “我不要跟季辞走。”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坚定,“我要跟你们一起去下放。”

    “胡闹!”林振国的脸色一沉,呵斥道,“你知道什么是下方?下放是要干重活、住牛棚、挨批斗的!你从小到大哪吃过这种苦……”

    一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要面对那些,林振国就觉得心口发闷,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李秀云轻轻的握着林书言的手,放柔了声音劝道:“你爸说得没错,下放的日子哪里是人过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的更低了些:“季辞毕竟是你爸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就算看在你爸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也不会亏待你的。”

    眼见父母心意已决,林书言的眼泪霎时涌了上来。

    她紧紧的回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发颤,“可举报我们家的,正是他啊!”

    “言言!”林振国眉头紧皱,语气严肃,“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得有证据。”

    这道不是林振国不信女儿,只是这些年来,季辞在他的眼里一直都是个老实本分,谦逊温和的年轻人。

    他实在无法将这样的事和那个勤恳的徒弟联系起来。

    林书言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其实我也怀疑过这件事的真假,但那天白蓉蓉亲口告诉我,她说自己怀了季辞的孩子,也说了举报信的事,信里还提到了大舅舅在港城做生意。”

    “爸,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你的。”

    记忆中,白蓉蓉的确来找过她,说的自然不是这些。

    但这不妨碍她此刻借用这个名头。

    按季白熠的年龄推算,此时的白蓉蓉应当已经怀孕。

    况且,现下的她也只知道大舅舅在外地经商,并不清楚具体在港城,这番说辞足以让父亲警醒。

    “砰!”

    林振国难以置信的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声音有些发干:“阿辞他……怎么会……”

    季辞是厂里分配给他带的徒弟,

    这么多年来,他几乎把这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对待。

    短短三年,季辞就从普通小工升到中级工程师,这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事。

    可他怎么会……

    李秀云理解丈夫此刻的心情,不过她身为旁观者,却更早看清了某些东西,“老林,你难道忘了?上个月你们部门的那个晋升考试?”

    “你没让他去。”

    林振国眉头紧皱,“可那是……”

    上个月确实有这么件事,部门里有两个合适的中级工程师,却只有一个参考名额。

    他听到些风声,知道考题并非季辞所擅长,为了不浪费机会,他便把名额给了另一位。

    难道竟是因为这个?

    “可是言言她不能跟我们走啊。”

    林振国挺了一辈子的脊背,在此刻微微佝偻下去。

    他后悔了,后悔那几杯黄汤下肚就失了分寸,竟把家底都抖露出去。

    是了,高级工程师评审结果出来后,季辞忽然提着酒上门……

    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林书言松开母亲的手,走到父亲的面前,握住他微微颤抖的大手:

    “爸,就算季辞同意娶我,他看中的也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们林家在这厂里的人脉。你若把我留下,就是把我推进火坑。”

    话落,她又向前靠了一小步,把头轻轻靠在父亲的肩上:“现在哥哥在部队,不会受家里的情况连累。”

    “至于我,我宁愿跟着你们去捡牛粪住牛棚,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李秀云看着相倚的父女二人,抬手擦了擦眼角。

    她心疼女儿,一夜之间变的如此懂事。

    靠在父亲肩头的林书言,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她直起身,眼中燃起光亮:

    “爸,妈,我有办法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着女儿突然激动起来,林振国和李秀云有些茫然的对视一眼:“言言,是什么办法?你想到什么了?”

    “我记得晓燕跟我说过,英兰婶子那边还缺一个报名下乡的知青名额。”

    林书言的眼神亮了起来,“我想去报名,到时候可以求婶子把我安排到和你们同一个村。”

    李秀云担忧的皱起眉:“可我们的下放通知还没下来,连自己去哪儿都不知道,怎么能保证分到一起?”

    他们的确不知道,但林书言有前世的记忆,是清楚的。

    只是这话现在她没法直说,她只能道:“爸妈,你们明天一走,地点最多两天就会定下来。到时候我再去求英兰婶子,请她务必帮我这个忙。”

    “看来……也只能这样试试了。”

    林振国沉默片刻,愧疚的看了妻子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如果他们一家三口真能分在一个村子,那他拼了命也要多替女儿干些活,绝对不让她受苦。

    “爸妈,这事儿先不能透露出去。”林书言谨慎的叮嘱。

    “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一家三口刚商议妥当,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师傅,师娘,我来看你们了。”

    季辞提着个保温桶推门进来,脸上是一贯的温和笑容:“师傅,这是我让蓉蓉表妹帮忙熬的鸡汤,你和师娘都喝点,补补身子。”

    听到他如此熟稔的提起“蓉蓉”,林振国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

    女儿刚才说的,果然是真的。

    看着季辞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林书言只觉得心跳加速,胸腔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前世她所受的苦历历在目,此刻她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碎季辞那张虚伪的脸。

    可眼下,他们全家的安危未定,她不能冲动,更不能打草惊蛇。

    季辞将鸡汤从保温桶里倒出来,这才瞥见林书言竟赤着脚站在地上。

    白嫩的脚背,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格外扎眼。

    “言言妹妹怎么不穿鞋?天凉了,光脚容易生病。”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目光幽幽的落在她的脚上。

    林书言只觉得一阵反胃,她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转身就回了屋。

    林振国将季辞一直看女儿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中闪过一丝不悦,“阿辞,你快回去吧。明天我们的处理决定就下来了,你在这儿待久了,对你影响不好。”

    季辞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疏离,仍笑着道:“你是我的师傅,徒弟来看师傅,能有什么影响?”

    随后,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的问道:“对了,言言妹妹……师父打算怎么安排?要跟着师傅师娘一起下放吗?”

    这才是他今天来此的真正目的。

    林振国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心疼:“就我们家现在这成分,不让她跟着,还能怎么办?难道要留她在这儿任人欺负?”

    季辞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眉头瞬间拧紧,脸上也露出一丝不满。

    前几天林振国明明还几次试探,问他愿不愿意照顾言言。

    他本以为,今天对方就会顺势把林书言托付给自己,没想到他竟绝口不提。

    “师傅,言言妹妹从小娇生惯养,身子又弱,那乡下地方她怎么受得了……”

    季辞憋了半天,涨红了脸,才挤出这么一句。

    他早就看中了林家在机械厂的关系网,却又不想主动开口承担照顾林书言的责任。

    他原本算计的好好的,等林振国主动开口委托,他就能对外说是师傅以身份相压,他迫于孝道,才不得不应下。

    如此一来,他既能背上孝顺的名声,又能显得自己是无奈接纳,而非有所图谋。

    林振国看着他眼中几乎藏不住的急切,心底冷哼一声。

    幸亏他听了闺女的话,早早的看清了这伪君子的真面目。

    若他真把女儿交到他的手上,往后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磋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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