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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的处理决定书。最高检反贪总局的红头文件,
白纸黑字,将他从副厅级待遇的侦查处处长,一撸到底,变成了副处级侦查员,
并且是“退回汉东省检察院另行安排工作”。
一阵深秋的寒风吹过,打在他的裤腿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股寒意,远不及他心中冰冷的万分之一。
他被扫地出门了。彻彻底底。
就在几天前,那个从钟明住处出来的夜晚,钟小艾就再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地道歉、解释,换来的只有冰冷的沉默和厌恶的眼神。
两人刚回到那个曾经象征着无限风光的家,
反贪总局局长秦思远的秘书已经如同索命的无常,面无表情地等在门口。
之后的日子,他被移送到最高检检委会指定的地方接受调查。
说是调查,实际上更像是被遗忘。
他被关在一间狭小的禁闭室里,
除了一天三次从不露面的送餐人员从门下方的小窗口推进来的矿泉水和小块面包,再无任何声响。
没人审问,没人交谈,甚至连一丝外界的消息都透不进来。
他试过数墙上的裂纹,试过对着冰冷的铁门嘶喊,
试过把面包包装袋撕成碎片再一片片拼凑起来,
试图对抗那足以逼疯人的寂静和未知的恐惧。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三天,或许是五天,门终于开了。
一个面容严肃、他没见过的检委会官员将这份处理决定塞到他手里,
语气平淡地宣布了对他的最终处置,然后便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重获自由,却没有丝毫喜悦。
侯亮平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看似“网开一面”的处分背后,蕴含着多么残酷的现实。
行政记大过,免职,降级,退回原单位……
这一套组合拳,若非钟家在背后做了最后的挣扎和交易,
等待他的绝不仅仅是降职,恐怕是直接移交司法,锒铛入狱。
这已经是钟家为他这个“前女婿”所能做的极限,一种切割式的“保护”。
然而,这种“保护”对他而言,与毁灭无异。
失去了最高检的平台,失去了“钟家女婿”这层最耀眼的光环,他侯亮平算什么?
一想到要退回汉东,他就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恐惧。
汉东是什么地方?那是周秉谦的地盘!
那个在省委会议室里,仅凭只言片语就将他打入万丈深渊的常务副省长!
那个能和钟父平辈论交、能量深不可测的人物!
自己这样一条失去了獠牙和靠山的丧家之犬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周秉谦若要整治他,简直易如反掌!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
侯亮平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可怕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
只要钟小艾还没有最终放弃他,只要那纸离婚协议还没有变成铁证,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自我安慰着,选择性遗忘了那晚钟小艾不止一次决绝地提到“离婚”二字,
固执地认为那只是气话,是夫妻间常见的矛盾。
他必须立刻回家,用尽一切办法挽回钟小艾的心!
哪怕是跪地求饶,这不都是自己擅长的吗!这几十年不都是这样!
没有了钟家女婿这层身份,他在汉东将寸步难行,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此处,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慌忙从口袋里掏出被归还的手机。
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他迫不及待地拨通了钟小艾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不死心,再次拨打。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冗长的等待音后传来的冰冷提示,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本就脆弱的心脏上反复切割。
希望随着每一次无人接听而一点点熄灭,绝望的寒意逐渐笼罩全身。
就在他几乎要瘫软在地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留着平头、眼神冷漠如同机器的年轻男子走下車。
男子看都没看侯亮平那失魂落魄的样子,
径直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背包,随手扔在侯亮平脚边。
侯亮平一愣,茫然地看着对方。
“侯亮平?”黑衣男子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是…是我?你是?”
侯亮平下意识地回答,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男子根本不屑于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冰冰地说道:
“你和大小姐已经离婚了,这是离婚证。”
说着,将一个暗红色的小本子递到侯亮平眼前。
“离婚证”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侯亮平的头顶!
他身体剧烈地一晃,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完了!钟家动真格的了!他们真的不要他了!
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让他瞬间失控,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嘶声吼道:
“不!我没同意!我没签字!这离婚不算数!我和小艾还有孩子!
浩然不能没有爸爸!你们不能这样!”
黑衣男子眉头微皱,上前两步,逼近侯亮平,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却比刚才更加冰冷刺骨:
“侯亮平,给我听清楚了。
汉东那边,季昌明,还有你的‘好朋友’陈海,哦,对了,
连你那个‘好兄弟’陈海他爹,陈岩石,已经全部移交司法了,由最高检指定管辖!”
他看着侯亮平瞬间煞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也想被移交司法吗?想的话,就继续在这里嚷嚷你的废话!行李给你,”
他指了指地上的背包,“你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滚出古都!去你该去的地方报道。
否则,呵呵……监狱里,不缺你一个床位,正好让你去陪你的好兄弟陈海作伴!”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侯亮平所有的愤怒和侥幸。
季昌明倒了!陈海倒了!
连那个一向以清廉正直著称、颇有声望的陈岩石也倒了!
汉东的风暴竟然如此猛烈,如此彻底!
他这只被钟家抛弃的丧家之犬,若是再不识时务,
等待他的将是和陈海他们一样的下场,甚至更惨!
黑衣男子不再多言,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警告:“现在,开始计时。”
随即转身上车,黑色轿车毫不停留地驶离,消失在街角。
侯亮平呆立当场,浑身冰凉,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去汉东,前途未卜,凶多吉少;
不去,钟家的手段他毫不怀疑,立刻就会让他万劫不复!
几秒钟的死寂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侯亮平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起地上那个轻飘飘的、装着他全部落魄家当的背包,
如同身后有厉鬼追赶般,发疯似的冲向路边,不顾一切地挥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快!去高铁站!最快的速度!”他几乎是滚进车厢,声音嘶哑地喊道。
出租车疾驰而去,载着这位曾经的“政治明星”、如今的“丧家之犬”,
驶向那个充满未知与恐惧的归途汉东。
窗外的繁华与喧嚣与他无关,他只知道,
他必须逃离这个曾经带给他无限荣耀、如今却要将他吞噬的城市。
至于回到汉东之后该如何立足,
如何面对周秉谦可能的雷霆之怒,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尽快逃离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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