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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沈烈在铺位上没睡。许三狗在门边。矮个和瘦脸都已侧身。两人今早的呼吸都压得比平时短半成。
棚顶那道茅草缝里今晨无风。
沈烈把右手伸进皮甲内层。兵录封边今早凉着。
他把右手收回来,侧过头。
“三狗。”
“在。”
“今儿你留棚。”
“嗯。”
“门口听,不出活。”
“嗯。”
“矮个。”
“在。”
“搬柴那趟今儿你走粮仓东侧坡下。”
“嗯。”
“到坡下之后,你眼睛抬一线。”
“嗯。”
“看粮仓右侧内侧那道小门今儿上午进出几回,是谁。”
“嗯。”
“瘦脸。”
“在。”
“伙棚送柴那趟今儿你替。”
“嗯。”
“送柴路过北墙内侧那一段。”
“嗯。”
“那段的柴垛后头。”
“嗯。”
“你借弯腰系裤腰看墙根。”
“嗯。”
“看有没有新划痕,新压泥,或者一块布。”
“嗯。”
“看完你把柴放下再起来。”
“嗯。”
三个人都抬了一线眼,又各自收回去。
棚外点卯哨从校场东头吹过来。
点卯哨今早吹得比昨日短半声。
沈烈起身。旧枪杆斜着收在肩上。
走到校场的时候,韩老卒已经站在队前。今早他手里捏的只有一张活单。
韩老卒没看屋檐下。屋檐下今早站着书记,书记也没看韩老卒。
韩老卒的手指在活单上往下点。
“北墙外倒死畜。”
队尾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沈烈。”
“在。”
“带两个。”
韩老卒的手指在活单上再点了一下。
“王二。”
“在。”
“李四。”
“在。”
两个新丁应了。两个不是昨日那两个。
“清完归棚。”
“在。”
韩老卒今早没派老卒带队。
沈烈把旧枪杆往肩上一压,应了一声,领着王二、李四出营门。出门之前他朝队尾那一边扫了一线。矮个和瘦脸都没抬眼。
门外的风比昨日稍软。北墙外那条坡路今早看起来和昨日一样。
走到坡分岔的时候,沈烈没往左走。他先直走了半步,再把旧枪杆往左点了一下。
“往那边。”
“嗯。”
两个新丁跟着他转。
坡下那片空地上,昨日剩的那匹没生蛆的马今早还在。王二、李四今早的活就是它。
沈烈走过这匹马,往坡上那块大石后头看了一眼。大石今早没人。他绕开大石,往北墙根那一线走。走的时候他把旧枪杆往坡沿外那片压草上轻点了一下。
压草今早还在。两拃宽。方向压向北墙根下。
压过的草根下头,今早多了一小块泥。
这块泥不是昨日的。昨日他割马腿筋的时候,扫过坡沿外那一线,没有这块泥。
新泥有一指宽。泥面上有一个浅印。浅印是鞋尖压的。鞋尖方向朝北墙根下。
沈烈蹲下来。他借着把旧枪杆头在坡沿外戳一下的姿势,把眼睛压低。
那块新泥旁边,两拃宽的压草里多了一条细窄的新压。新压窄到只能容一只脚。
一只脚。只一只。
今早或者昨夜有一个人再来过一回。
沈烈把旧枪杆从坡沿上收回来。他没掏泥,没碰草,只把压草的两拃宽和那一只脚的新压在心里记实。
王二、李四在坡下干呕。
沈烈走回坡下。他分给王二第二匹马的马腿,分给李四马腹那一段。两个新丁比昨日的那两个更弱。沈烈没管,把旧枪杆插进马脊那一节,借力翻过去半边。马翻过去之后他退了一步。
退的时候,他左手伸进皮甲内层。
兵录封边今早热了半下。
不烫,只比胸口那一面多半成。
沈烈在坡沿外那一息,把右手按在旧枪杆上,左手在皮甲内层压了一下兵录。
兵录今早翻开的时候,原来空白那一页上另起一线,浮出两字。
**查旧迹。**
字浮出来一息就稳住。
沈烈把指尖压在那两字上,停了一息。
兵录已显字,今早推到十四次半。
他把兵录合上,封边贴回肋骨第三根。
王二在旁边干呕到第三回。李四蹲着挪不开位。沈烈把第二匹马的马腹那一截撬开,借他们看不见的姿势,又朝北墙根那一线扫了一眼。
北墙根下那一点今早没人。
他把眼睛收回来。
日头上到墙头的时候,沈烈把死畜清完。三匹马的皮和骨按营里惯例留在坡下。沈烈带王二、李四回营。
走到坡分岔的那一段,沈烈多停了一息。他朝大石后头又看了一眼。大石今早没人蹲过。昨日窄脸老卒蹲的那一块石面上,今早也没新灰。
他把旧枪杆往肩上一压,跟着王二、李四往营门走。
进营门之前,他把嘴里那口气压下去一拍。
进门的时候,韩老卒不在校场。
沈烈把死畜回话交给书记,书记在木牌上记了一笔。记的时候书记没抬眼。
沈烈回棚。
棚里许三狗一个人坐着。矮个和瘦脸还没回。
沈烈在铺位前蹲下,从破袄子内袋里抽出旧布,按了按脖子和额头。
按完之后他把旧布塞回内袋。
塞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兵录封边。
封边今早的热已经散了。
许三狗压声。
“烈哥。”
“嗯。”
“上午北边。”
“嗯。”
“棚口外没过过人。”
“嗯。”
“校场西头那一段。”
“嗯。”
“屋檐下书记动过两回木牌。”
“嗯。”
“没人过来。”
沈烈点了一下头。
半晌过一息,矮个先掀帘。瘦脸跟后半步。两人都蹲在沈烈铺位前。
矮个压声。
“烈哥。”
“嗯。”
“粮仓右侧内侧小门。”
“嗯。”
“今儿上午进出一回。”
“嗯。”
“出的人。”
“嗯。”
“是老张。”
沈烈抬眼。
“就他一个。”
“就他一个。”
“走的时候手里拎着啥?”
“一块破布。”
“破布是不是蜡过的那种?”
“像是。”
“厚薄呢。”
“比昨儿矮石台那块薄半成。”
沈烈没答。他把眼睛侧到瘦脸这边。
瘦脸压声。
“烈哥。”
“嗯。”
“北墙内侧那一段。”
“嗯。”
“柴垛后头墙根下。”
“嗯。”
“有一道新划痕。”
“嗯。”
“高度跟我的膝盖平齐。”
“嗯。”
“划痕下头,墙根上有一小撮新压泥。”
“嗯。”
“旁边压着一小片蜡纸角。”
沈烈的右手伸进皮甲内层。
他没掏兵录。他只把指尖压在封边上停了一息。
封边今早散了之后没再热。
他把右手收回来,把棚里三个人的话在心里拢起来。
坡沿外一小块新泥。两拃宽压草里一只脚新压,方向朝北墙根下。粮仓右侧内侧小门今儿上午老张一人出一回,手里拎薄一半的蜡过破布。北墙内侧柴垛后头膝高新划痕,墙根新压泥压一小片蜡纸角。
这四处合起来,今早那东西的路是:北墙外坡沿那一点过北墙根下,翻进北墙内侧柴垛后头墙根,由老张从粮仓右侧内侧小门拎着薄了一半的那块蜡过破布走一回。
薄了一半。
薄的那一半今儿不在老张手里。
沈烈把眼睛落在棚顶那道茅草缝上。茅草缝里今儿的光比昨日亮半成。
他把声压低。
“三狗。”
“在。”
“矮个。”
“在。”
“瘦脸。”
“在。”
“明儿这一趟。”
三个人都抬了眼。
“跟老张。”
许三狗咽了一下。
“烈哥。”
“嗯。”
“跟到哪儿?”
“跟到他把那半截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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