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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队,记谁?”

    书记的笔刀贴着木牌,刀尖停在空白处。

    韩老卒嘴角动了一下。

    他耳边的血还在往下淌,半边脸沾着炭灰,手却先按到翻倒的火盆边。火盆歪在墙内,盆沿有一道新凹,刚被箭头撞出来,铁皮还在轻轻发颤。

    掌队站在木梯上,眼睛从韩老卒耳边扫到木桩上的箭。

    “谁让压火的?”

    韩老卒吸了一口气。

    “我在下头听见草动,就叫他们别乱点。刚上来,那箭就奔火来了。”

    粗脖新丁猛地抬头。

    窄脸老卒一脚踩过去,靴底压住他脚面。

    粗脖新丁疼得脸皮一抽,嘴又闭上。

    沈烈看见了。

    他没出声。

    书记刀尖往木牌上一压,划出一小道白痕。

    “韩老卒先令压火。”

    许三狗喉咙里咕了一声。

    沈烈抬手,指背在旧枪杆上敲了一下。

    许三狗把声音吞回去,肩膀还抖着,眼珠却往木桩上的箭看。

    掌队低头看沈烈。

    “你刚才在干啥?”

    沈烈蹲在墙根红炭旁,手里握着旧枪杆。掌心裂口被炭灰糊住,黑红一片。他抬起眼,看了掌队一息,又把视线落到箭尾。

    “压火盆。”

    韩老卒立刻接话。

    “他听我喊的。”

    沈烈把旧枪杆伸出去,杆头点在火盆凹痕上。

    “第一箭打这里。”

    掌队眉头一压。

    “我问你听谁的。”

    沈烈杆头又挪到木桩。

    “第二箭在这。”

    木桩上的箭尾还斜着,离粗脖新丁先前站的位置只差一掌。粗脖新丁盯着那支箭,脚被窄脸老卒踩着,也顾不上抽。

    书记停了笔刀。

    沈烈把枪杆收回半寸,杆尾点在墙根那片低红炭旁。

    “火在这边,箭从黑石后头来。”

    掌队脸色沉下来。

    “你倒会说。”

    韩老卒撑着墙站起半截。

    “掌队,这小子刚才就乱动火盆,要不是我上来喝住,他早把火压灭了。”

    沈烈看向粗脖新丁。

    粗脖新丁脸上的肉抖了两下,低头看自己脚面。

    窄脸老卒的靴底又重了一点。

    沈烈没有催他。

    他只是把旧枪杆转到另一边,杆头停在粗脖新丁刚才跪低的位置。

    “他点火前,我按住他的手。”

    粗脖新丁喉结一滚。

    掌队看过去。

    “有这事?”

    窄脸老卒阴声道:“刚才乱成那样,他能记清啥?”

    粗脖新丁的手慢慢攥紧。

    木桩上的箭尾又颤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韩老卒一眼,又看见韩老卒耳边那道血口。最后,他看向自己脚边的黑灰。

    “他按了。”

    窄脸老卒眼角一跳。

    粗脖新丁声音发涩。

    “我拿火折子,他按住我手。箭来时,我跪着。”

    掌队没说话。

    书记木牌上的刀痕停住。

    韩老卒脸上的血顺着耳根流到脖子里,他伸手一抹,手背全红。

    “你个新丁懂个屁!我不喊,谁知道压火?”

    许三狗忽然开口。

    “你喊的是点亮。”

    墙头一下静了。

    许三狗说完就缩了半截,嘴唇抖着,手还抓着瘦脸新丁袖子。

    韩老卒猛地转头。

    “你再说一遍?”

    许三狗咽了口唾沫,眼睛不敢看韩老卒,只盯着沈烈的旧枪杆。

    “你在木梯下喊点亮。后来上来,也骂他们点亮。”

    瘦脸新丁被他抓着袖子,脸白得厉害,却也跟着点了一下头。

    掌队扫过去。

    “你也听见了?”

    瘦脸新丁嘴张了张。

    窄脸老卒的手按在鞭柄上。

    沈烈忽然把旧枪杆往木桩上一敲。

    咚。

    箭尾晃动,木桩裂缝里落下一点木屑。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这一声拉过去。

    沈烈开口。

    “箭先看火。”

    掌队盯着他。

    “谁教你的?”

    沈烈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旧伤裂口里夹着黑灰,一握杆就疼。他把手指重新扣紧。

    “刚才教的。”

    掌队嘴角绷住。

    书记把木牌往怀里收了半寸,又看掌队脸色。

    韩老卒急了。

    “掌队,前墙是我管的,人也是我带上来的。外头摸墙,我先撞上箭,这功……”

    “闭嘴。”

    掌队一声压下来。

    韩老卒的后半句话堵在牙缝里。

    掌队登上墙头,先蹲到火盆边,用手背试了试盆沿,又看盆口翻向。盆口朝墙内,凹痕在外侧。第一箭从墙外打来,确是冲着火亮处。

    他又走到木桩前,手指摸过箭杆。

    箭杆入木斜深,箭尾指着黑石方向。

    沈烈看着他的手指。

    书记看着掌队的背。

    窄脸老卒看着书记木牌。

    韩老卒看着掌队腰间的令牌。

    这些眼神,一个挨一个,全在火盆旁转。

    掌队站起身。

    “箭位谁看的?”

    韩老卒马上道:“我上墙时瞄见黑石那边有影。”

    许三狗又缩了一下。

    沈烈这次没拦他。

    许三狗喘了两口,抬手指向垛口下沿。

    “烈哥让我趴这儿看。黑石左后方有冷光,前头还有摸墙的,后头有个看火的。”

    书记眼皮抬起。

    “几个?”

    “三个。”

    “你看清?”

    许三狗指甲抠进墙砖缝里。

    “箭来前就看着了。箭退后,草也往那边伏。”

    掌队看向沈烈。

    沈烈站在原地,旧枪杆竖在脚边。腿上那股木麻从膝盖往上爬,他没动脚,只把肩背往墙内侧压了半寸。

    掌队走近一步。

    “你想记自己?”

    沈烈抬眼。

    “先记箭。”

    书记一怔。

    掌队也停住。

    沈烈伸手,指向木桩。

    “箭在这里。火盆在这里。韩老卒从梯上来。粗脖拿火折子。许三狗看黑石。瘦脸被按着没喊。窄脸老卒后上墙。”

    他说一句,书记的眼睛就挪一处。

    木桩。

    火盆。

    木梯。

    粗脖新丁的手。

    许三狗趴过的矮垛。

    瘦脸新丁嘴边的指印。

    窄脸老卒脚下的泥。

    掌队脸上的肉慢慢收紧。

    这几样摆在墙头,谁先到,谁后到,谁能看见,谁挡了谁,都在窄灯下露着。

    韩老卒喉咙发干。

    “这小子滑头,掌队,他在绕功。”

    沈烈看着书记的木牌。

    “先记这些。”

    书记的笔刀悬着。

    掌队盯了沈烈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新丁还知道记物证。”

    沈烈没接。

    他的眼睛落在书记刀尖上。刀尖若先刻韩老卒,后头再改就难。若先刻箭和火盆,名字就悬着。

    掌队也看懂了这一点。

    他伸手拍了拍书记的木牌。

    “记。前墙夜哨,敌摸墙,箭两支,一中火盆,一中木桩。火先压低,墙头未死人。”

    书记低头刻字。

    刀尖刮过木牌,声音细细的。

    韩老卒脸色变了。

    “掌队,那功名……”

    掌队看他一眼。

    “你活着,还嫌少?”

    韩老卒嘴唇一抿,眼里那点光被压下去,又转到沈烈身上。

    窄脸老卒松开粗脖新丁的脚,靴尖在砖面上磨了一下。

    粗脖新丁把脚收回,低头不敢看人,却往沈烈这边挪了半寸。

    书记刻完前半截,抬头。

    “压火人名还空着。”

    掌队没立刻答。

    墙下又有脚步上来,是换岗的两名老卒。一个提着罩灯,一个拎着短矛,看到墙头火盆翻着,脚步都慢了。

    “换前墙。”

    掌队看向沈烈。

    “你们几个下去,别乱传。明早再问。”

    韩老卒马上道:“掌队,这就拖到明早?”

    “你耳朵还流血。”

    掌队把话丢给他,又对书记道:“名先空着。”

    书记应了一声,把木牌塞回怀里。笔刀入鞘前,在沈烈眼前闪了一下。

    沈烈把那一下冷光记住。

    许三狗凑过来,声音细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烈哥,算记上了?”

    沈烈把旧枪杆扛起。

    “箭记上了。”

    许三狗愣了一下,又看向书记怀里的木牌。

    他像是想明白半截,脸上还白着,手却松开了瘦脸新丁的袖子。

    换岗老卒催了一声。

    “下墙,磨蹭啥?”

    沈烈先往木梯口走。左腿发木,落脚时膝盖微微一晃。他用旧枪杆抵了一下墙砖,稳住身子。

    许三狗紧跟在后头。

    墙边碎石被刚才翻盆时踢散,混着炭灰和断砖。许三狗眼睛还盯着书记背影,一脚踩偏,掌心往墙沿一撑。

    碎石锋口划开皮肉。

    血一下冒出来。

    许三狗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僵在木梯口。

    “烈哥,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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