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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响刚落,冷风贴着墙缺钻进来。沈烈的手按在许三狗后颈上,把人死死压在破木筐后。
许三狗的鼻尖磕进泥里,嘴里呛了一口湿土,喉咙刚要出声。
一支箭擦着墙缺飞进来。
箭头刮过新糊的湿泥,泥点炸到沈烈脸上,又钉进身后木板。
嗡的一声。
木板颤了半息。
许三狗整个人僵住,眼珠往上翻,盯着那支还在晃的箭。
沈烈掌心裂口被泥水一泡,疼得发麻。他没松手,右脚抵住破木筐,左肩压低,身子贴着墙影往里缩。
“别抬头。”
许三狗喉结滚了一下,脸贴在筐边点头。
旁边那个刚才抢着快退的新丁站得高,腰还在白光细线里。
第二声弦响更短。
沈烈眼角扫到垛口影子一抖。
“趴!”
那新丁没听清,反倒转脸看沈烈。
箭从墙缺斜钻进来,扎进他肩窝。
他被带得后仰,手里的泥板砸在地上,嘴张得很大,声音却卡住一截才冲出来。
补墙队一下炸开。
有人往后爬,有人抱头滚进泥里,还有人踩到同伴腿上,泥桶翻了半桶,湿泥顺着墙根往下淌。
短斧老卒先躲到内侧木桩后,随后抡起斧背砸在地上。
“回墙下!”
没人动。
鞭声从后头抽来。
掌队到了。
“散开跑的,全砍!”
一个新丁已经爬离墙根三步,听见这句,身子一抖,又往回蹭。他不知道该蹲哪里,抬着头往墙缺下钻。
那位置亮。
沈烈脚尖在泥里一扣。
地上那半块倒下的木板就在左边。
他右手够不到。
左腿发木,膝盖一撑,旧伤处像被铁片刮开。他没站起,只把脚从木筐后探出去,脚背压住木板边,猛地一踢。
木板贴着泥滑出去,撞到那新丁小腿。
新丁扑倒,鼻子砸进泥里。
第三支箭擦着他后背过去,钉进他刚才要钻的墙缝。
木屑溅开。
那新丁愣了半息,才抱着腿往木板后缩。
许三狗看见这一幕,指头抠进破木筐缝里。
“沈哥……”
“看影子。”
沈烈声音压得低。
许三狗嘴唇抖着,眼睛却照着昨日本事,先看垛口黑影,再看地上白线。他把自己往筐后又挪了半掌,肩膀贴到沈烈膝边。
墙外没再立刻放箭。
风又起来了。
短斧老卒从木桩后探出半张脸,见没箭,立刻骂。
“补!都给老子补!口子开着,晚上胡骑摸进来,先剁你们脚!”
受箭的新丁躺在墙根,肩窝往外冒血。他伸手抓泥,想往内侧爬。
掌队长鞭一甩,抽在他身前泥里。
“能喘就自己爬,墙先补。”
没人敢看那新丁的脸。
沈烈看了。
箭扎得深,没穿胸,能动。血从肩下流到肘,滴进湿泥里,一滴一滴把新糊的灰泥染红。
旧墙上多了一条新血线。
许三狗也看见了,牙齿磕了一下。
沈烈把一块木板推到他手边。
“递低。”
许三狗手还抖,动作却听话。他趴在筐后,手肘贴泥,把木板从地面往前送。
沈烈接板,掌根压住板边,身子不离墙影。
短斧老卒盯着他们,骂声卡了一下。
“对,低着送!谁再撅屁股,箭先给他开眼!”
补墙队被逼着重新贴回墙根。
没人再抢快。
沈烈把先前歪掉的板压回墙缺下沿,用膝盖顶住,右手把草绳绕过板头。许三狗在筐后递绳,绳尾湿滑,他咬住一头,用牙帮沈烈绷住。
墙外草里有轻动。
沈烈停手。
许三狗也停了。
他的眼睛没乱看,先盯地上的白线,又慢慢抬到垛口阴影。那阴影稳着。
“风。”许三狗低声说。
沈烈把绳结一勒。
“嗯。”
这一个嗯落下,许三狗脖子里的筋松了一点。
刚被木板撞倒的新丁蜷在旁边,脸上全是泥。他看沈烈,又看那支钉进墙缝的箭,嘴张了两下。
“我差点……”
沈烈没让他说完。
“手还能动就压板。”
新丁立刻伸手,掌心按住木板下沿。
他按得乱,手背露在白线里。
沈烈用刀鞘轻敲他腕骨。
“缩。”
那新丁赶紧把手缩进阴影。
韩老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后头。
他没靠近墙缺,只站在箭难进的斜处,木牌串在腰间轻轻碰响。油亮的脸没了笑,眼睛从墙缺滑到木筐,又落到沈烈踢出去的那块木板上。
掌队也看见了那块板。
“谁踢的?”
没人应。
短斧老卒看沈烈一眼,又把眼移开。
掌队冷哼。
“活干完再算。”
这句话压下来,补墙队手脚更快。
沈烈把最后一块板往墙缺上压。
右肩旧伤被顶得发烫,掌心裂口混着泥水和血,绳子每勒一下,皮肉就被磨开一点。他把呼吸压短,手腕不抬,身子始终藏在木筐和墙影后。
许三狗照着他送绳。
一次比一次低。
一次比一次稳。
受箭的新丁终于拖到内侧,靠着木桩喘。他的血从肩窝滴到地上,和墙泥混在一起,被后头递来的泥桶一脚踩平。
短斧老卒把湿泥甩上墙。
“糊!”
沈烈掌根压泥,许三狗从旁边递草绳,另一个新丁用木板托住下沿。
墙缺一点点被填住。
外头又响了一声弦。
这次箭没钻进来,擦过垛口上沿,带下一撮干泥。
补墙队齐齐一缩。
沈烈脚没动。
他看见箭来的角度偏上,墙缺下沿已经被板挡住。
“继续。”
许三狗看他没退,也咬牙把绳继续往前递。
那块板终于卡进缺口。
短斧老卒一巴掌拍上湿泥,把缝压死。
“下一处!”
没人敢松气。
掌队走过来,看了一眼钉在木板上的第一支箭,又看了看缩在木筐后的沈烈和许三狗。
“能躲,还能干活。”
他把鞭梢一抖。
“那就多干一处。”
许三狗脸色白得发青,手却没从绳上松开。
沈烈把木板重新抱起,先看下一处墙缺。
那处缺口更低,旁边堆着破筐,地上有半截断矛。退步在左后,泥浅,能落脚。
韩老卒在后头轻轻敲了敲木牌。
咚。
沈烈听见了,却没回头。
他把许三狗往左后推。
“还是筐后。”
许三狗这回没问,自己先矮下去,膝盖贴泥,眼睛去找垛口影子。
第二处墙缺下的泥更滑。
一个新丁抱着泥桶过来,脚下踩空,半桶湿泥泼到沈烈左腿上。沈烈腿本就发木,被湿泥一压,脚腕往外偏了半寸。
他立刻把脚收回浅泥里,脚尖重新扣住木筐边。
许三狗看见了,没喊,只把草绳往自己怀里收短一截,整个人趴得更低,手臂贴着泥把绳头递过去。
沈烈接住绳头,往墙缺下一绕。
外头草声又动。
这次许三狗先把头压下去,手还死死攥着绳。
箭没来。
短斧老卒骂声卡在喉咙里,扫了许三狗一眼,又看沈烈脚下。
沈烈把绳结勒紧,掌根压住湿泥。
破筐、墙影、退步,都还在。
韩老卒盯着他们看了片刻,转身往火盆那边走。
傍晚收工时,补墙队拖着泥腿回棚。
那名中箭新丁被两个老卒拽走,肩窝还在渗血。没人知道他能不能撑到明早。
吴彪从清尸队那边回来,袖口全是黑血。他看见韩老卒坐在火盆边,立刻抹了抹脸,攥着短棍往那边凑。
韩老卒没看吴彪。
他翻开名册,木牌在册页上一下一下点。
点到沈烈名字时,木牌停住,往下重重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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