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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山的信，像一扇被推开的大门。秦观物和苏织在修复室里坐了很久。苏织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她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像怕它飞走一样。
“明天，我们去建阳。”秦观物说。
苏织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痕，但更多的是坚定。
“好。”
秦观物拿出手机，给赵德发发了条消息：“赵叔，帮我订两张去福建的机票。越早越好。”
赵德发没问为什么，只回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一早，两人登上了飞往福州的航班。
秦观物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连绵的云海。苏织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秦观物知道她没睡——她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击扶手上的皮质面板，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云。
飞机降落福州长乐机场时，已经是中午了。两人在机场租了一辆车，直接开往建阳。高速公路两旁是连绵的青山，越往南走，山越深，树越密。
苏织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张地图，一直在看。
“大路后门，”她轻声念着地图上的标注，“我爸最后去的地方。”
“你害怕吗？”秦观物问。
“怕。”苏织说，“但我更怕不去。”
秦观物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继续开车。
两个小时后，他们进入了建阳山区。公路越来越窄，到最后只剩下一条土路。秦观物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步行。
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有鸟在叫，叫声清脆，像是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苏织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地图，对照着山川地形辨认方向。
“应该是这边。”她指了指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路。
秦观物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开挡路的荆棘。两人走了大约半小时，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那是山谷中的一块平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平地上长满了荒草，草丛中隐约可见一些破碎的瓷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秦观物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瓷。
釉面是黑中带蓝的兔毫纹，虽然碎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脑内信息弹出：【南宋建窑兔毫盏残片，真品。窑址出土，未经过修复。】
“就是这里了。”秦观物站起来，环顾四周，“宋代建窑的窑址。”
苏织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片山谷。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秦观物能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十五年了。
她父亲最后出现过的地方，就在这里。
两人在窑址上走了很久，找到了十几块有价值的瓷片。秦观物每一块都用面板仔细鉴定，确认年代和真伪。苏织则用专业的工具拍照、编号、记录，像在做一个正式的考古调查。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了苏远山信中提到的那件东西——一批特制的釉料配方和烧制工艺记录。它们被装在一只铁盒里，埋在三号探方的深处，上面压着厚厚的泥土和碎石。铁盒已经锈迹斑斑，但打开后，里面的东西保存得还算完好。
秦观物把铁盒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放在一块布上。
有十几页手写的笔记，记录了一种极其复杂的釉料调配方法。有几十块瓷片，每一块都标注了窑址位置和地层信息。还有一卷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日本人模样的男人，站在一尊青铜器旁边，表情严肃。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昭和十二年，东京，山中商会。顾家第三代顾世铭与日本买家合影。”
秦观物的瞳孔微微收缩。
昭和十二年，公元1937年。
那一年，日本全面侵华。
而顾家的第三代，在战争爆发的那一年，正在东京跟日本古董商做交易。
秦观物把照片小心地收好。
“这些证据，足够证明顾家三代跟日本人的勾结了。”
苏织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太阳快落山了，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了金红色。两人坐在窑址旁的一块大石头上，谁都没有说话。
苏织忽然靠在了秦观物的肩上。
秦观物没有动，让她靠着。
“你知道吗，”苏织的声音很轻，“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我爸是不要我了。”
秦观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后来长大了一点，我觉得他可能是死了。”苏织的声音有些发涩，“再后来，我就不想了。不想，就不会难过。”
“现在呢？”秦观物问。
苏织沉默了很久。
“现在我知道了，他没有不要我。他只是……来不及回来了。”
秦观物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夕阳沉下山头，天边最后一抹红色消失了。山谷暗了下来，远处的鸟叫声也渐渐稀落。
“秦观物。”苏织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很轻。
“嗯？”
“谢谢你陪我来。”
秦观物低头看她。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像山谷里最后一颗星。
“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说。
苏织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夜深了，两人开车回到建阳县城，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秦观物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水声，是苏织在洗澡。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的发现。
苏远山的笔记、顾家的照片、建阳窑址的证据——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
顾家三代人，从民国时期就开始跟日本人做古董生意。他们利用战争时期的社会动荡，以极低的价格从中国藏家手中收购大量珍贵文物，然后转手卖给日本收藏家和博物馆。
曜变天目只是其中之一。
更多的国宝，流失在东瀛的岛屿上，至今未能归国。
而龙叔，就是顾家第四代的掌门人。
秦观物的手攥紧了被单。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文物是一个民族的记忆。记忆断了，根就断了。”
龙叔断掉的，不只是文物。
是几代人的根。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织发来的消息：“睡不着？”
秦观物回复：“嗯。”
“我也睡不着。”苏织说，“想我爸。”
秦观物想了想，打字：“他如果知道你现在这么厉害，会骄傲的。”
苏织没有回复文字，而是发了一段语音。秦观物点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很温柔。
“我觉得，他可能已经在天上看到了。”
秦观物把这段语音存了下来。
窗外的建阳县城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远处传来。秦观物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只天青色的水仙盆，和龙叔苍老而冰冷的声音。
这场仗，越来越大了。
但他不会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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