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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物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鸡缸杯照片,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釉面、画工、器型,单看哪一处都挑不出毛病。但整体放在一起,就是有种微妙的违和感——像一个人的五官分开看都很漂亮,凑在一起却让人觉得别扭。
“这张照片谁拍的?”他问。
“拍卖行官方图录。”赵德发说,“东西还没到国内,现在在香港保税仓里封着。想看实物,得等预展。”
秦观物把照片放大,一格一格地看。杯身上那只公鸡的尾羽,笔触似乎过于流畅了。成化斗彩的特点是用笔精细但略显生硬,因为那是釉下青花和釉上彩两次烧成的结果,不可能像在纸上画画那样一气呵成。
但这只是照片,像素有限,不能作为依据。
“赵叔,这只杯子的传承记录呢?”
“佳士得九七年拍过一只类似的,成交价两千多万。后来被一个瑞士藏家买走,再后来就断了。这次拿出来的是香港一个老家族,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传承断档了。”
“对。”赵德发看着他,“你是觉得有问题?”
秦观物没有正面回答。他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没有见过实物,任何判断都是不负责任的。
“我想去预展看看。”
赵德发点点头:“到时候我帮你弄张邀请函。不过你得想清楚,顾云飞的人肯定会到场,你现在出现在那种场合,等于是往枪口上撞。”
“我又不去抢拍。”秦观物把手机还给他,“我只是去看看。”
从宝瓷斋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潘家园的人流比早上多了几倍,旅游团的旗子在各处晃动,导游举着喇叭喊着集合时间。秦观物穿过人群,找了个僻静的小巷子,靠着墙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万块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
加上赵德发转账的四万五,现在他身上有六万五千块。这点钱在北京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但对他来说,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有了安全感。
至少今晚不用睡公园了。
他在手机上搜了一家快捷酒店,大床房,一百八一晚,离潘家园不远。订好房间,他又在路边摊买了份煎饼果子,坐在马路牙子上吃。
吃着吃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只鸡缸杯——如果它是假的,顾云飞花三个亿去买,会是什么后果?
但马上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顾云飞身边养着一整个鉴定团队,个个都是圈内顶尖的高手。一只鸡缸杯如果连他们都看不出来,那造假者的水平得有多高?
除非。
除非这只杯子本来就是顾云飞自己放出来的饵。
这个念头让秦观物后背一阵发凉。如果顾云飞用一只高仿鸡缸杯钓鱼,那他想钓谁?谁又有足够的资金和胃口来接这只杯子?
他掏出手机,给赵德发发了条消息:“赵叔,最近除了顾云飞,还有谁对那只鸡缸杯感兴趣?”
等了五分钟,赵德发回了一条语音。
“周远山。你爸的老朋友,也想拿下这只杯子。但他资金不够,正在找人合伙。”
周远山。
秦观物当然记得这个名字。父亲出事之后,只有周远山站出来说过公道话,也因此得罪了顾云飞,被挤兑得差点破产。
如果顾云飞的目标是周远山呢?
用一只假鸡缸杯,让周远山倾家荡产——就像三年前对秦家做的那样。
秦观物站起来,把煎饼果子的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得去见周远山。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需要更多的鉴定经验,需要让自己的眼力变得更强。那种脑内涌出信息的能力,他隐约感觉到是可以通过练习来提升的。每鉴定一件真品,那种信息的清晰度和准确度就会提高一点。
就像玩游戏刷熟练度。
潘家园最不缺的就是古玩,真真假假,全凭眼力。
秦观物重新走进市场,这一次他有目标了——不是碰运气,而是系统地、一件一件地看。
他先去了瓷器区。
从第一家摊位开始,他拿起每一件瓷器,不问价,不还价,只是看。上手,感受胎体的重量,观察釉面的光泽,翻过来看底足的磨损。每一件东西,脑内都会给出反馈。
“现代仿品,注浆成型,化学做旧。”
“民国粉彩,民窑,普品,市价两千。”
“清道光官窑,残件,口沿有修,市价八千。”
他一件接一件地看,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摊主们开始觉得奇怪,有人问他到底买不买,他笑笑说不急,先看看。
三个小时,他看了将近两百件瓷器。
脑子里的信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最后他甚至不需要上手,看一眼就能得到大致的判断。但这种高速运转也让他疲惫不堪,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他找了个茶馆坐下来,要了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闭上眼的瞬间,那些信息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种奇异的清明。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看古董像是在雾里看花,模模糊糊,似懂非懂。
而现在,雾散了。
他睁开眼睛,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距离快捷酒店入住还有一个小时。他打算再逛一会儿就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去找周远山。
就在这时,茶馆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棉麻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她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里传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是装了很多瓷片。
她的目光在茶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观物对面的空位上。
“这儿有人吗?”她的声音很淡,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没有。”秦观物说。
她坐下来,把纸箱放在桌上。秦观物瞥了一眼,箱子里全是碎瓷片,大大小小几十块,有的还带着泥土。
他多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他认出了其中一块碎片的釉色——天青色,温润如玉,开片细碎如冰裂。
汝窑。
秦观物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下一秒,脑内给出的信息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南宋汝窑天青釉洗残片。真品。市价——无法估量。”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正低着头,用指尖轻轻拨动箱子里的碎片,眼神专注而温柔,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这些碎片,”秦观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黑很亮,但没什么温度。
“关你什么事?”
“我是个收藏家,”秦观物说,“对瓷器有点研究。你箱子里的那块天青釉碎片,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你看错了。”女人打断他,把箱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我不卖。”
秦观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女人已经站起来,抱起纸箱走了。
她走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潘家园的人流里。
秦观物愣在原地,脑子里只有那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汝窑。
真正的汝窑。
全世界只有不到一百件存世的汝窑,每一件都是国宝级的存在。而那个女人,居然把价值连城的汝窑碎片随随便便装在纸箱里,抱来抱去。
她到底是什么人?
秦观物付了茶钱,追了出去。
但潘家园的人太多了,那个女人像一滴水融进了海,再也找不到踪影。
他站在人群中,四处张望,最终只能放弃。
回到酒店,秦观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的收获不小——六万五千块钱,一只光绪官窑碗的实战经验,两百多件瓷器的鉴定练习,还有那只鸡缸杯的疑点。
但最让他念念不忘的,是那个抱着一箱碎瓷片的奇怪女人,和她箱子里那块天青色的汝窑残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北京 文物修复师 女”
搜索结果很多,但没有一个对得上号。
他又搜了“汝窑 碎片 修复”,这次跳出来一篇三年前的报道,标题是《八零后女修复师让碎成渣的国宝重获新生》。
点开一看,配图是一双手,正在用镊子夹着一块碎瓷片。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
秦观物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文章最后,看到了一个名字。
苏织。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灰衣女人抱着纸箱匆匆离去的背影。
是她。
一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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