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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渠底下的烂泥没过脚面。陈述双手被粗绳反绑,刚迈出两步,鞋底踩上青苔,整个人往前栽去,险些一头扎进黑水里。
身后的壮汉不耐烦地又一把推在他身上。
“快点!”
陈述顺势踉跄几步,随即扶着渠壁站稳,抬头看向独眼头目。
“活令摔死了,病师见谁?”
独眼头目走在前面,雾气贴着半张脸滚动,那只独眼透着寒意。
“少拿病师压我。”
陈述扯了下嘴角。
“你们不也是被他压着?”
旁边两个握刀的手指收了一下,独眼几步跨回来,揪住陈述衣领拽到跟前。
“左线出了事,整条线都快断了。”他把声音压到极低,字从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你再迟一步,病坊关门,谁都活不了,别以为老子不敢砍你手脚!”
陈述被勒得脖子发紧,站着没动。
左线。病坊关门。
这两句够了,他们也在抢时间。
陈述这个活令只要还喘气,这帮人就不敢下死手。病师的规矩比他们的刀更重,压在所有人头顶上。
陈述直视那只浑浊的独眼。
“那你最好保佑我这双腿能活着走到那地方”
独眼看了他片刻,松开手。
“继续走。”
队伍重新往渠底深处走。
四个壮汉两前两后,把陈述夹在中间。灰袍少女落在最后,手里那根烧火棍偶尔敲一下干硬的渠壁,声响沉闷。
陈述低着头,脚步一深一浅。
遇到有硬土边的拐角,他借打滑的势头压出同样的三折泥痕;路过枯草根时,停下来咳嗽,肩膀顺势蹭断几根草茎。
动作不能太密,太密会被看穿。
也不能太少,少了后面那几个人就跟丢了。
刘备,我的好皇叔,你要是连这个都追不上,我做鬼也要去你草鞋摊前刷个一星差评!
废渠后方一里开外,雾气更重了。
“这祸害留的记号跟狗刨似的,俺一眼就认出来了。”
张飞盯着硬泥上一道三折鞋,鼻子里哼出一声。
刘备牵着马站在树后。
“再等等。”
三个字,不急不缓。
关羽从侧面走出,手里捏着一截刚折断的枯草。断口带有新意,草汁沾在指腹,他看了看,把草茎丢回地上。
“他没乱。”关羽声音平稳,“他在带路。对方只绑不杀,他也摸准底线了。”
“心眼子倒不少。”
张飞抹了把脸上的泥,嘴上嫌弃,脚下动作快,提着蛇矛先一步没入雾里。
刘备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泥痕。
活口能引大鱼。
陈述敢把自己当饵,众人就得把线攥牢。
废渠走到了尽头。
烂泥减少,地势抬高,前方是一片枯草稀疏的干地。
雾气散开一些,陈述刚踩上实土,一道绷紧的死寂从脖颈后面传来,是弓弦的声音。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往前扑倒。
“趴下!”独眼头目同时大喊。
一支无羽短箭从头顶擦过,撕开肩头衣料,钉进前方泥地,箭尾嗡嗡震动。
晚半拍,打中的就是肩胛骨。
陈述趴在地上,黏腻的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心。
射肩,不射心口。
对方要打残他,不让他走进病坊。
“谁在那?!”
壮汉们拔刀,围成一圈。
独眼短刀横在胸前,目光在斜坡和林子间来回扫,脸色难看。
抓人的这拨要把陈述送进去,暗处那拨要把活口截在门外。
病师这条线早烂透了。
第二声弦响传来,短箭从斜侧林子里射出,直奔陈述右腿膝盖。
双手被绑,身体根本撑不起来。
草丛哗的一声响。
一声炸雷般的吼声,紧跟着就是黑铁破风!丈八蛇矛横扫而来,矛杆带起风声,“当”的一声砸中飞箭,火星闪动,短箭横飞,插进旁边渠壁。
张飞一步挡到陈述跟前,蛇矛斜指斜坡,嗓门震天响。
“祸害,趴稳点!”
陈述耳朵发麻,老实贴在泥地上没动。
斜坡草丛里传来一声闷哼,树叶抖动,暗处的射手往后退去。张飞跨步上前,矛尖挑起半截断枝,没再追。
他回头扫了独眼等人一眼。
没多久,身影退进浓雾,彻底消失。
独眼头目额角的汗渗出来了。
他不知道雾里还埋了多少人,不敢赌。
“带上人,赶紧走!”
壮汉拽起陈述,拖着往前跑。
陈述踉跄两步,回头看去。
张飞没再露面。刘备也没现身。
那位刘皇叔果然还在等。
既要保陈述活着,又要让这个活口继续往病坊里钻。
行,都拿我钓鱼是吧?那就看最后,到底谁被谁钓上来。
陈述咬紧牙关,跟着队伍往深处走。
雾气越来越重,三步外的人影有些模糊。冷风灌进喉咙,陈述咳了两声,嘴里泛起血腥味。
灰袍少女始终走在最后。
她不催促,烧火棍轻点着地面。陈述每次回头,她的目光都准时看过来,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又走出一里多地,独眼忽然抬手。
队伍停步。
前方是一条干涸的浅沟。
沟底横着几具尸体,衣服破烂,喉骨塌陷,手脚僵硬地扭曲着。
灰袍少女走到沟边,停住,低头盯着其中一具尸体摊开的右手。
陈述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刚往前挪步,少女横跨过来,宽大的灰袍挡住视线。
“别看。”
声音极低。
陈述挑了下眉。
“你越这么说,我越想看。”
少女抬起头。
“想活,就别什么都想看明白。”
陈述没再说话。
尸体掌心血肉模糊,被钝器划出半个字。
疒。
官道旁那些死人手里,也是这个。
这是催命符。有人在清理外线,把所有靠近病坊的活口一个个处理掉。
少女收回目光,转身时,视线从陈述胸口掠过,又扫过右侧袖口。
陈述看得很清楚。
胸口藏着角字黑令,右袖里藏着残图。
这丫头全知道。
少女验人,独眼押人,谁能进病坊、谁该死在半路,一个都逃不过那双眼睛。
签收的人,从他上路的第一天就盯着了。
陈述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没出声。
绕过浅沟,空气里渐渐散出药渣味。
雾里出现一座孤零零的废棚。
粗木和茅草搭的,屋顶塌了一半,门口垂着几条灰白粗布,布上沾着黑褐色斑点,随风轻轻晃动。
周围没有守卫,四下没有声响。
独眼在十步外停下。
四个壮汉跟着止步,谁也没往前走,脸上带着点陈述看不懂的神情——像是见过某种东西之后留下来的后怕。
“到了?”
“只是外棚。”独眼嗓子发干。
“病坊呢?”
独眼讥讽地看了眼陈述,没笑出来。
“活着过外棚,才有资格问。”
他抬手推在陈述后背。
陈述被推得踉跄几步,撞到白布前才停住。
粗布贴上脸,冰冷潮湿,苦腥味直接钻进喉咙。
他抬头看向门梁。
腐朽的木头上,暗红色的染料刻着一行小字,笔画嵌进木理里。
——病坊门外,不收死人。
陈述盯着那几个字,胃里翻腾了一下。
那里面要的,是活着送进去的药引子。
他回头看了独眼,又看向雾里的灰袍少女。
少女站在原地,烧火棍竖在身前,眼睛看着这边,面色平静。
陈述笑了一下,没什么力气,但让十步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我这味药苦得很。”
他咬着牙,声音不高。
“就怕你们那位病师,咽不下去。”
话音落下,陈述用肩膀顶开晃动的白布,踏进外棚。
布帘落下的瞬间,外面的雾气和光亮全被隔绝。棚内一片漆黑,只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霉味。
死一样的寂静里,一声极轻的咳嗽声。
贴着耳边,像是有人一直站在门后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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