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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站在台阶下方,离陈述不到五步。他没带刀,没穿甲,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在晨风里微微鼓荡。身后几名甲士按刀而立,但刘备本人的姿态却松得很,左手背在身后,右手自然垂落,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可陈述不敢看那双眼睛第二遍。
“先生?”
刘备的语速不快,声调平稳,像在跟老朋友闲聊。
陈述脑子转得飞快。
陈述很清楚,眼前这个刘备,还不是后来坐拥荆益、称孤道寡的昭烈帝。
可越是这个时候的刘备,越不好骗。
他还没资格摆帝王架子,所有家底都要自己一点点攒。人、粮、兵、名声,哪一样看走眼,都可能翻不了身。
纯编故事,那就是死路一条。
“玄德公真想听?”陈述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刘备眉梢微动:“先生若肯说,备自然愿闻其详。”
“那就别把我当杂兵看。”
陈述的声音不重,但院子里没人接话。
张飞嘴巴张了张,随即又被简雍一个眼神瞪回去。
刘备没恼,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歪了歪头:“先生方才这句话,倒确有意思。”
“这天下把备当杂兵看的人数不胜数,先生若不想被人当杂兵,不妨先说说,你眼里的这盘棋,到底是什么样子。”
好一个以退为进。
陈述心里暗骂了一声。这人不接招,直接把球踢回来了:你说你不是杂兵?行,那你先证明你看得见棋盘。
不能怂,一怂包完。
“黄巾三十六方,玄德公当真觉得他们铁板一块?”陈述不答身份,先答局势。
刘备没说话,但没打断,这就是在听。
陈述继续:“张角起事之前,太平道在冀州传道十余年。十余年间,渠帅各据一方,信众数以十万计。这些人真的全都是为了太平二字?”
他语速压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有人信道,有人贪地,有人要权,有人只是活不下去。”
“大贤良师尚在,这些人还能捏在一起。可一旦张角撑不住了呢?”
刘备的眼神变了。
不是震惊,是警觉。
“先生的意思是——张角病了?”
陈述没有正面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胸口那块令牌被取走后留下的位置。
“能拿到此物之人,自然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火盆里的灰烬塌了一块,发出细微的“簌”声。
简雍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袖口,张飞提着矛杵在门边,怒眉紧皱,破天荒地一声没吭。
而此时,站在刘备身后的人群里,一个身形极高的红脸汉子抬了抬眼皮。
是关羽。
他从进院子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但就是那一下抬眼,陈述后背的汗又透了一层。
那目光不是在审,更像是在掂——掂一掂你够不够格让他动刀。
刘备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笑容很轻,很短。
“先生知道的确实不少。”他点了点头,“那备再问一句,黄巾暗令这种东西,是一个小卒能拿到的?”
来了。
这才是刘备真正想问的。比起“你知道什么”,他更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述等的就是这一刻。
“自然不能。”他的语调没有半分躲闪。
“那先生究竟是何人?”
院中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半拍。简雍盯着他,张飞盯着他,那几个甲士的手全按在了刀柄上。
陈述看着刘备的眼睛。
“我若真把身份说出来,在场诸位,今晚都可还能安睡?”
这句话落地,院子里又静了整整三息。
张飞的矛杆在地上重重一顿,干哼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简雍在飞速地过脑子——太平道内部异见者?洛阳派下来的暗桩?某个世家大族埋在黄巾里的钉子?
每一种都意味着:这个人不能随便杀。
刘备没有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陈述很长时间,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好像想通了什么。
“先生不愿说,备不强求。”刘备的笑容重新浮上来,温和得体,滴水不漏。“那先生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述袖口全是汗,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只是往院门方向淡淡瞥了一眼。
“情报已给,事也验了。我该回去复命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试探,想看看刘备到底要怎么处理他。
果然,刘备没有让开路。
“先生此时出去,必死。”
语调依旧温和,内容却冰冷。
“外面到处都是溃散的乱军和各方探哨。先生身上没有甲胄,没有辎重没有随从,若一人走出这个院子,活不过五里路。”
陈述沉默。
“那玄德公是要留我?”
“备是想请先生暂避。”刘备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姿态客气极了。
但陈述听得懂。
暂避是假的。观察是真的。
“也好。”陈述没有挣扎。
该赢的筹码已经全部打出去了,再多说一个字,就是往漏洞里填雷。
刘备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分。
他转过身,吩咐身后的甲士:“给先生备一匹马,干粮清水各带三天的量。”
陈述脚步顿了一下:“备马?”
“大兴山后谷,备打算亲自去看一眼。”刘备偏过头,看着陈述,语气随意得很。
“先生既然替程远志选了那条路,想必对地形烂熟于心。不如同行,也好为备指点一二。”
陈述僵硬地牵了牵嘴角,双拳在袖中紧攥。
去后谷?亲自去?
那条路线是他根据历史地理复盘推演出来的,大方向没问题,但具体到哪棵树拐弯,哪块石头旁扎营,他一个从没去过现场的人,怎么可能知道?
一旦到了实地,刘备随便问两个细节,整套话就兜不住了。
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恭敬不如从命。”陈述挤出一个微笑。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那只手压下来,陈述肩膀沉了半寸。
转身走出院门时,关羽从他身侧经过。
那个高大的红脸汉子始终没有看他,但在擦肩的一瞬,留下了一句极轻的话。
“前方军情若有半分不实,不必劳烦大哥动手。”
丹凤眼缓缓抬起来。
“关某自会送先生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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