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那两条水线的走向,阿月记了一整夜。夜里她没有点灯,坐在床边把那块布重新展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反复看那道分叉的位置。布料已经干透了,水线退成一道浅灰色的痕迹,像一条褪色的地图上被描过两次的旧路。她用手指沿着分叉的起始点往下走,走到分叉处停了一下,又沿着其中一条往下走了一段,然后收回来,没有继续往下摸。她没有再往外走,只是把布叠好放进包袱里,躺下去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晨她去到城门口的时候,风已经没有昨天那么大了。墙基那道接口处还留着昨天赵铁切槽后填回去的土,踩实的脚印还清晰,一道浅浅的凹槽延伸向墙根的拐角处。阿月在那道凹槽前面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又用指尖沿着接口处的缝隙走了一遍。分叉线的走向和布面上拓下来的位置几乎一致,一道朝南偏东,一道朝南偏西。
“我下去看看。”
赵铁站在她身后,铁铲没有拿在手里,靠在墙根底下。“我跟你一起。”
“我先去摸一下路径,”阿月说,“你留在上面接应我。”
墙基与坡底接触的地方,土质比前天更松软了一些,像是水从缝隙深处慢慢渗出来之后,把那一小片土浸透了。她用手掌按了按那片软土,土层厚度不深,大约半截手指的长度就触到了硬物,质地不像岩石,比岩石更致密,表面光滑,像是被反复打磨过。
她沿着接口处的缝隙把软土拨开,土层下面是一层灰白色的硬化面,和墙体表面的骨粉层触感一致。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小片薄薄的灰白色粉末,放在手心里迎着光看了看。粉末里混着极细的铜粒,比头发丝还细。
赵铁蹲在墙基转角处看着她,没有催她。阿月继续往下挖,土层底下的硬化面厚度比她预想的薄一些,大约两根手指的厚度,底下是空的。她把那层硬化面沿着接口的边缘慢慢掀开一块,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缺口,边缘不齐,断面被水泡过,摸上去是湿的。
缺口底下是黑的,看不到底。风从缺口里涌上来,带着一层比地面更浓的水汽,扑到阿月脸上,是温的。温度从缺口深处向上涌,贴着墙壁的高度一层一层地往外翻。
阿月把手伸进缺口里。
她先伸出食指,然后是整只手掌,贴着缺口的边缘慢慢往下伸,一直到整个小臂都没入缺口里。她的手掌在那片黑暗里张开,指腹触到的东西是一面光滑的墙,温度比外面的墙略高,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水膜,她的指尖沿墙面向下滑了一段距离,没有触到底。
赵铁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缺口另一边蹲下来,也把手伸了进去。他的手臂比阿月粗一些,伸到缺口一半的时候就卡住了,手肘抵在缺口边缘,碰到了一片边缘粗糙的区域。他缩回手来,用拇指搓了一下那片粗糙处,指腹上沾了一层湿润的碎土,碎土里混着细碎的骨粉和铜末。他看了看手指上的湿润碎土,不像是地下水的潮气,更像是某种被反复搅动过的泥浆。
“底下有风,”阿月说,“有风就意味着底下有空间,那道分叉线不是水迹的终点,是一道岔路口。”
她缩回手,在衣摆上擦干指腹,从包袱里拿出那块白布,折了两折,塞进缺口里。然后她抓起一把碎土,把缺口的边缘重新糊上。她没有盖得太紧,让缺口边沿留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缝隙。“我摸到墙面的走向了。那面墙不是直的,是沿着一个弧度朝南偏转的。”阿月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墙不是门框,是通道的入口,整个旧城墙只是一个入口。”她捡起靠在墙边的铁铲,铁铲的柄被她握得有点紧,“入口下面有通道。”
赵铁从墙基转角处站起来,拍掉手上沾的土,也看了一眼那道被重新糊上的缺口。她没有把铁铲放下,也没有转身离开。“彩英那边有灯油。”阿月说。“我去拿。”
风从缺口边缘那道指甲盖大小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又退回去了,像是正在替她量好那一步的距离,等着她再次伸手进去把那扇门彻底推开。她转身朝院子的方向走去,铁铲横着挎在胳膊底下,铲刃朝前,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替那道缺口下一层更深的泥土脱去外衣。赵铁跟在她后面,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也侧过头,像在听那道缺口里是否还有风继续跟上来。巷口空荡荡的,风从另一个方向来,像是缺口自己也正在合上那道缝隙,把刚才那阵暖意重新收回去,等她回来的时候再放出来。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