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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少府工室的木作坊里,五名木匠正围着案台中间半成品的木箱发愣。
木板拼合的还算整齐,周围该钉的地方也全部钉上了。
但箱体内部牛皮活塞,成了所有人的麻烦。
原理不难懂。
图纸上画的明明白白。
可实际做出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领头的木匠姓贾,也是之前在上林苑带头做水车齿轮的人。
贾木匠扫视了一圈周围后,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将那块活塞往前推着。
嘶。
一道声音传来,众人便知道了结果。
管口一点风没出。
风反而顺着周围的缝隙开始往外跑。
手贴上去,能明显感觉到气流从指缝间溜走。
“皮面太滑了,根本贴不住槽壁,有点头疼!”贾木匠一脸烦躁的嘟囔着。
旁边一个学徒赶紧凑过来看。
“师父,要不再垫一层麻布试试?”
“早垫了!”贾木匠把活塞拽出来翻给他看。
“槽壁刨的再光滑些?”
“都刨了三遍了,再刨就薄透了!”
五个人围着木箱,折腾了整整一上午。
外壳仅用不到一天就弄好了,就是这内部结构着实让人觉得要命。
试着用生漆糊缝,干了之后太硬,拉动时直接把漆壳崩裂了。
试着用猪膀胱皮替代牛皮,皮子太薄,拉了两下当场就破。
日头偏西的时候,五具废弃的箱体破破烂烂摞在墙角。
没一具能做到完全密封。
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楚铮迈过门槛,他刚从东墙外高台回来,身上还沾着点泥土。
他一进木作坊,目光就锁死了案台上的木箱。
“做出来了?”
贾木匠从地上站起来,脸上满是尴尬。
“楚先生,这皮子的密封,下官实在是没辙了!”
楚铮没吭声。
他大步走到案台前,伸手一把将活塞拽出来看了眼。
接着又扫了眼槽壁内侧。
刨的倒是光,但里面全是一道道细小的沟槽。
楚铮把活塞扔回案上。
“让开。”
五名木匠赶紧退到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楚铮挽起袖口,在作坊里扫了一圈,目光停在角落的铁锅上。
“锅里装的什么东西?”
学徒答了一句。
“牛脂,平时抹刨子用的。”
“生火,把牛脂烧化。”
学徒没犹豫,抱了一把柴塞进灶膛里点上。
铁锅架在灶上,没一会儿,牛脂块便开始融化成淡黄色的液体。
楚铮等牛脂完全化开,走到灶前。
他拿起一截木棍搅了两下,然后从案台上拿起那块裁好的牛皮。
他把牛皮平铺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拿起铁锅旁的铁勺,舀了一勺滚烫的牛脂。
牛脂落在牛皮上,嗞冒着白气。
楚铮没停,一勺接一勺,把整张牛皮的两面全部浸透了牛脂。
牛皮的纤维在热油脂的浸润下膨胀变软,边缘原本翘起的部分服帖地贴回了表面。
“再给我一块。”
年轻木匠赶紧递上第二张裁好的牛皮。
楚铮用同样的手法浸了一遍牛脂。
然后他把两层浸透牛脂的牛皮叠在一起,裹在松木活塞板的外面。
接着,楚铮从腰间解下一只布包,里面滚出十几枚铜铆钉。
这是他昨天让少府铜匠按他的要求打的。
他把双层牛皮紧贴在活塞板的边沿,左手压住皮面不让它滑动,另一只手拿起锤子。
铛。
第一枚铜铆钉砸进了牛皮和松木板之间。
铛铛铛.......
十二枚铆钉,沿着活塞板的四边均匀排列,把双层牛皮死咬合在木板上。
没完。
楚铮把钉好皮面的活塞板翻过来。
他从案台下面翻出一截细麻绳,在牛皮边缘多余的部分再绕了三圈,用铜扣压死。
他又舀了一勺热牛脂,沿着铆钉和绳索的缝隙浇了一遍。
牛脂彻底凝固之后,整个活塞的边缘变成了厚实的油封面。
楚铮把活塞推进滑槽里。
这活塞一进去,立马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紧贴着槽壁的,是那牛脂泡透的牛皮面,连条缝都不留。
他用力推了一下。
呼。
一股强风从前端管口喷出,吹的案面上的木屑直接腾空而起。
拉回来。
后端进气口发出吸气声,空气立刻被吸入箱体。
再推。
风又从前端喷出。
推拉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停顿。
这边刚推出去,另一侧的气室立马跟着吸气。
刚拉回来,这一侧就开始压缩送风了。
双动。
连续出风,不存在任何断档。
贾木匠瞪大了眼。
楚铮松开手,退了一步,他朝旁边看傻眼的学徒们一扬下巴。
“别在旁边看着了,上来拉。”
两人赶紧走到两端,各抓住一根拉杆。
“一起。”
两人同时发力。
一推一拉,活塞飞速运动起来。
管口喷出的风越来越猛烈。
案台上残留的木屑全被吹飞了,地面上的碎石子跟着滚动,连挂着的麻布帘子都被直接吹的横了过去。
贾木匠退了好几步,双手死死挡在脸前。
连绵不断的大风,从管口里往外狂涌。
老铁山带着四五个铁匠从院门外探进头来。
他们是听到动静拿着家伙什跑过来的。
老铁山站在门口,死死盯着箱体里喷涌而出的风柱。
他的手死死搭在门框上,半天都没挪开,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他烧了四十二年的炉子,一直用的是老式鼓橐。
一拉一收,中间必有一瞬的停顿。
那一瞬停顿里,炉膛内的火焰会跟着矮下去一截。
所以炉温永远上不去。
因为风是断的。
而现在出来的风,完全不断。
老铁山的喉结动了两下,他往前快走两步,蹲在管口旁边,伸手试了试风力。
手心直接被吹的发凉。
他猛的抬头看向楚铮。
楚铮擦了一把汗,咧开嘴笑了。
“老头子,明白了吧?”
他一指墙上的图纸。
“这玩意接上风口,炉膛里的炭火永远不会矮下去,稳得很!”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上竖着。
“温度只会一直往上走。”
老铁山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
“这才第一台。”
楚铮从案面上拿起图册翻到标注着连杆传动的那一页,重重拍在案台上。
“照这个法子,再做九台,十台全部用木制连杆串联,同步推拉,风力叠加,灌进同一座炉子里。”
贾木匠凑过来看图纸,脸上的表情从震撼变成了为难。
“楚先生,十台串一起……,连杆一长,前后的节拍对不齐,前面推到底了后面还没跟上,整套机构就卡死了。”
楚铮刚要接话,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
“十台串联,按每台活塞行程一尺二算,总连杆长度超过三丈。”
萧何走进来,手里的算筹还在拨弄。
“松木连杆超过两丈就会出现形变,节点处的同步误差会随长度放大。”
萧何把算筹收回袖口,直直看着楚铮。
“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楚铮死死盯着图纸上的长线条。
他咧嘴一笑。
“这才是真正的硬茬子。”
他用力拍了一下萧何的肩膀。
萧何身体往前晃了一下,嘴角猛的抽了抽,有些无奈。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楚铮转身面对满屋子的人。
“从现在起,谁也别想睡觉!”
他伸出手指,朝门外东墙的方向一指。
“地基在等着,洗好的耐火泥在晒着,唯独这风箱拖了后腿,整条线就得停工。”
楚铮的声音沉了下去。
“谁都别想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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