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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刚过，丞相府值房的门被推开了。冯青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六个属吏，每个人怀里抱着一摞纸质公文。
公文叠在一起不到三寸厚，裹在薄木匣里，匣盖上贴着红帛条，上面盖着丞相府的印信。
六个人六只匣子，分别发往关中州下辖的三个新设郡和十一个重点县。
冯青站在门口挨个检查了一遍封条，确认无误之后朝他们挥了挥手。
“走吧，午时之前全部送到。”
六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沿着长廊散开了。
冯青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来，桌上还压着两只木匣，是留给关中州审核署和咸阳宫存档的。
同一天午后，咸阳城东。
一辆马车停在通化侯府门口，门房里出来一个老仆，弯着腰往车前迎了两步。
车帘掀开，一只拐杖先探了出来，顶端的铜包头磕在车辕上咚的一响。
然后一个老人从车里缓缓挪了出来。
王贲。
通化侯，大秦灭燕灭代灭魏的主帅，与其父王翦并称大秦军功双璧。
此刻他佝偻着背，拐杖拄在石阶上，每走一步膝盖都要停顿一息。
老仆搀着他进了正厅，劈头就问了一句。
“主君今天怎么出门了？医者说您的腿还要再养两个月。”
王贲把拐杖往桌案上一搁，坐在榻上喘了半天才开口。
“派人去宫里递个帖子，我要见陛下。”
老仆愣住了。
“今天就递。”
王贲的声音沙哑，但字咬的很清楚。
老仆弯着腰快步往外跑。
王贲坐在榻上，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
一张米黄色的纸。
他儿子王离前天从军中回来探病的时候塞给他的。
说是丞相府发下去的新东西，叫纸。
王贲接到手里的时候差点没拿住，因为太轻了。
轻到他一只手捏着以为什么都没拿。
但上面的字不轻。
关中州三级行政试点细则，第一条，州设刺史一员，领郡三至五。
王贲看了三遍。
不是看内容，内容他一遍就看懂了。
他看的是纸本身。
他打了一辈子仗，知道军情传递有多重要。
前线的战报从北疆送到咸阳，走驰道换三次马，竹简在马背上颠了一路，到咸阳的时候绳子都散了，竹片混在一起要重新编一遍才能读。
快马急报用帛写，一匹帛够买半头牛。
大战打起来的时候一天要发十几道命令，帛的消耗比粮草还夸张。
但如果是纸呢？
王贲把那张纸在手里翻了两遍，用指甲抠了一下边角。
不碎，韧的很。
他把纸折了四折揣进怀里，当天下午就让人备车了。
第二天辰时，嬴政在寝殿接到了蒙毅的禀报。
“陛下，通化侯王贲在宫门外候见，说是有要务面呈。”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多久没见他了？”
蒙毅想了一下。
“回陛下，王侯自三月前腿伤复发以来一直闭门养病，已有九十余日不曾入宫。”
嬴政站起身。
“在偏殿见他。”
王贲拄着拐杖走进偏殿的时候，嬴政已经在案后坐着了。
王贲要行跪拜礼，膝盖刚弯到一半嬴政就开口了。
“坐下说话，别跪了。”
王贲的拐杖撑着地面，慢慢在案前的榻上坐了下来，腿伸出去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陛下的气色比老臣上次入宫的时候好了太多。”
嬴政没有接这句话。
“你大老远跑来，不是为了夸朕气色好的。”
王贲咧了一下嘴，从怀里把那张折了四折的纸掏出来，摊在案面上。
“臣想问陛下一件事。”
嬴政看了一眼纸面上的折痕。
“问。”
王贲的手指按在纸面上。
“这个东西，能不能用来写军令？”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息。
“你觉得呢？”
王贲低头看着纸面，嘴唇动了两下。
“轻，一只手能夹几十张走，马背上揣进甲里面不占地方，不怕颠不怕散。”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捻了一下。
“如果能防水就更好了。”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防水的事正在试，用桐油刷一层就行，三天之内能出结果。”
王贲的手掌在纸面上拍了一下，拍的桌案震了一震。
“陛下，老臣打了一辈子仗，最怕的不是敌人多，是军令传不到。”
他的声音粗了起来。
“当年灭魏围大梁的时候，前线三道急报发出去，只有一道送到了臣手里，另外两道在半途竹简散架了，信使到了之后拼都拼不回来。”
嬴政的目光在王贲脸上停了。
“那一仗臣多等了五天才下的决心掘汴渠灌城，要是军令没丢，三天就够了。”
王贲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五天，多死了两千人。”
偏殿里安静了三息。
嬴政从案角的纸叠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摊在王贲面前。
“你回去之后跟王离说一声，从今天开始北疆的军令试用纸质。”
嬴政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
“竹简留着做备份，纸质军令走快马，帛的消耗全砍掉。”
王贲的手掌又拍了一下案面。
“陛下圣明。”
嬴政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王贲面前。
“还有一件事，朕给你看个东西。”
嬴政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干透的红薯藤段，搁在王贲手里。
“认得吗？”
王贲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摇头。
“不认得。”
“这东西插在地里就能活，沙地碎石地都能种，一亩地的产量是粟米的十倍以上。”
王贲的手停住了。
他攥着那截干藤段，抬起头看着嬴政。
“陛下说十倍？”
“北疆蒙恬那边已经在试种了。”
嬴政的手指扣在腰带上。
“如果成了，北疆三十万大军的军粮就地解决，关中不用再往北运一粒米。”
王贲的拐杖在地上杵着没动，但他整个人前倾了半寸。
“老臣替蒙恬和北疆三十万将士，谢陛下。”
嬴政伸手把他按回榻上。
“先别谢，回去把腿养好，朕以后还有用你的地方。”
王贲攥着那截藤段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顿了三下。
“老臣的腿废了不要紧，老臣的脑子还能用。”
他朝嬴政弯了弯腰，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偏殿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陛下，纸和粮，这两样东西要是都让大秦捏在手里，天底下还有谁能翻天？”
嬴政站在偏殿的案后看着王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蒙毅在门口候着，等王贲走远了才开口。
“陛下，林姑娘那边传话来，说青檀皮第一批纸抄出来了，比构树皮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请陛下有空过去看看。”
嬴政的手指从腰带上移开，搭在案沿上。
“去看看。”
他走出偏殿的时候从袖口里摸出两块蜜饯，捏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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