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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市第二天,林昭做了一笔生意。这笔生意和钱四海没关系,是他自己找的。他在互市场上转了一圈之后,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蒙古老头,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皮袍子,面前拴着三匹马。两匹是普通的草原马,骨架不大,但看着壮实。另一匹是纯黑色的公马,体型比旁边两匹大了一圈,四条腿又长又直,脖颈高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却一直在扫视周围。
林昭在军队里待过,他见过好马。这匹黑的,是军马级别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马蹄——磨损均匀,说明马蹄质量好,跑长途不吃亏。又掰开马嘴看了一下牙口——五岁,正是能跑的年纪。又顺着马的前腿往下摸了摸——骨骼粗壮,关节没有肿胀,没有暗伤的痕迹。
"这马怎么卖?"
蒙古老头看了他一眼,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这是好马。不卖银子,换盐——五十斤。"
五十斤盐换一匹军马,在边境互市的行情里不算便宜,但也不算宰人。正常价格在三四十斤左右,但这匹马的品相确实比普通马好出一截。
"四十斤。"
老头摇了摇头:"四十五斤。不能再少了。"
"成交。"
林昭当场让赵伯回营地扛了四十五斤盐过来。老头验了货,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缰绳递给了林昭。
"年轻人,你眼光不错。这匹马是从鞑靼部的马群里挑出来的,能跑能扛,不挑食。"
林昭接过缰绳,拍了拍黑马的脖子。黑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但没有反抗——这说明它性格还算温顺。站在旁边的周大牛看得眼睛发直:"大人,您还会相马?"
"不会。"林昭说,"但我在军队里见过不少马。好坏还是分得出来的。"
他没说的是——前世他所在的部队有专门的军马场,他跟着后勤部门去考察过几次,学了一些基本的相马知识。没想到这辈子居然用上了。这匹马很快就被证明物超所值。和另外两匹草原马一起,它被拴在林昭的帐篷旁边,当天夜里就发挥了作用。
周大牛在值夜的时候,看到远处又有火把闪烁——这次不是在东侧小路上,是在河谷对面的山坡上。火把的数量比昨晚多,至少十几支,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搜索什么。
周大牛立刻把林昭叫醒。
林昭披着衣服出来看了看,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把马拴到显眼的位置。帐篷前面点上大火把。"
"啊?"
"让他们知道我们醒着。"
周大牛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但还是照做了。帐篷前面点起了两堆大火,三匹马拴在最显眼的位置,站在火光里,影子拉得老长。对面山坡上的火把闪烁了几下,然后渐渐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钱四海来"串门"的时候,目光在那匹黑马身上停了一下。
"好马。"他说,"林世子眼光不错。"
"蒙古人的马,确实比中原的好。"
钱四海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题。他今天来找林昭,不是因为马——是因为他发现,这个年轻人在互市上的表现,比马奎说的"废物世子"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个人做事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他不像马奎说的那样莽撞——相反,这个人谨慎地让钱四海有点不舒服。谨慎的人,最难对付。
两人闲聊了几句之后,钱四海告辞了。临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林世子,青山口的互市还有三天。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他走了之后,赵伯凑到林昭身边,压低声音说:"公子,这个钱掌柜对您太客气了。客气得让人心里发毛。"
"客气比不客气好。"林昭说,"他客气,说明他还没想好怎么动我。等他对我冷脸了——那才叫危险。"
他说完,拍了拍那匹黑马的脖子,翻身上马,在河谷跑了一圈。风从耳边刮过,马蹄踩在秋天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匹马确实不错——加速快,转向灵活,耐力也好。他有种直觉——这匹马,后面能派上大用场。
互市第三天,出了一个小插曲。
一个蒙古商人和一个明军士兵因为一匹马的交易价格吵了起来,差点动手。双方的人越聚越多,气氛越来越紧张。钱记商行的伙计上去劝架,但根本劝不住。那个蒙古商人一口咬定那匹马值三十斤盐,明军士兵说他拿一匹破马来糊弄人,两个人越吵越僵,周围的蒙古人和明军也各自站成了两拨,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林昭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他没有去劝那个蒙古商人,也没有去劝那个明军士兵——他直接走到那匹正在被争论的马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马蹄,又看了看牙口,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这马后蹄有旧伤,跑不了长途。最多值二十斤盐。"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蒙古商人——他瞪大眼睛看着林昭,半天没说出话来。因为林昭说对了,这匹马的后蹄确实在半年前受过伤,虽然好了,但跑长途确实吃力。
明军士兵一听,立刻不干了:"你他妈拿一匹瘸马来糊弄老子?"
蒙古商人理亏,最后只能以十五斤盐的价格把马卖了。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事情传到钱四海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跟互市的其他负责人喝酒。听完汇报,他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那小子还会相马?"
"不只是会相马。"汇报的人说,"他还能看出马有没有暗伤。蒙古人都没话说。"
钱四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个林昭——比马奎那个废物说的,有意思太多了。"
他放下酒杯,看向窗外的互市场。远处,林昭正牵着那匹黑马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没有笑意。
钱四海回到自己的帐篷之后,没有马上休息。他坐在案前,拿起笔写了一封短笺。内容只有几行字,大意是:林昭此人,非马奎所言那般不堪。建议暂缓行动,再观察一段时间。
他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封进一个小竹筒里。然后叫来一个亲信,低声嘱咐了几句。亲信接过竹筒,消失在夜色中。
钱四海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林昭帐篷那边还亮着的灯火。他做生意做了大半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人可以用钱收买,有人可以用权压制,有人可以用刀解决。但林昭——他还没看透。
没看透的人,不能轻易动手。
这是他二十年来在辽东边市活下来的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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