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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制当天,江亦起了个大早。张叔把车开到楼下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杭城清晨的天是灰蓝色的,没有云,风不大,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和清冷,吹在脸上像被凉毛巾擦了一下。
他拉开迈巴赫的车门坐进去,说了一句“去电视台”,张叔没说话,车子平稳地滑出了小区。
到的时候剧场里已经忙开了。
工作人员在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穿梭,有人在调试灯光,追光灯在舞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光圈在舞台中央停了一下,移到左侧,又移回中间,好像在找它该待的位置。
音响师在调音台前戴着耳机,手指在推子上来回推,嘴里对着话筒说“一二三,一二三”,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闷闷的。
有人在观众席的过道里拉线,黑色的线缆从调音台一直延伸到舞台侧面,用胶带固定在地上,胶带贴得整整齐齐,每隔一段贴一道。
江亦在第一排左侧那个老位置坐下来,掏出手机给安可发了条消息。
“第几个?”
安可回得很快。
“第二个。”
江亦看着消息,靠在椅背上。
挺好。他看了看时间,还早。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打算眯一会儿。
剧场里的声音没有变小,调音师的一二三还在响,工作人员搬动器材的脚步声从舞台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江亦就在这背景音里,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后台,萧潇的休息室。
她把那个半边兔子脸的面具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兔子的眼睛是粉色的,耳朵内侧也是粉色的,绒毛在灯光下软乎乎的。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了,最后被她扔在了沙发扶手上。
“不戴了。”
她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翘着腿,鞋尖晃来晃去。
“我第一个上场,我今天化这么漂亮的妆,上一期直接把我名字都说出来了,我还戴这个干嘛?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谁。遮半张脸和没遮有什么区别?”
王丽正在整理包,她抬起头看了萧潇一眼,目光在她的表情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把包的拉链拉上。
“行吧。随你。不戴就不戴了,节目组也没说非得戴它。第三期录制的时候你的名字就已经挂在热搜上了,这个面具戴不戴确实没区别。”
萧潇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镜子前,左右转了转脸,看了看自己今天的妆。
眼影是粉橘色的,亮片在眼尾点了一下,够闪。
头发扎了两个马尾,粉色的,从头顶垂下来,发尾微微卷曲。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手机,自拍了一张,看了看,没修图就直接发了社交媒体,配文是“兔子不藏了”。
发完把手机扔回桌上,穿上了那双白色的厚底靴子,靴筒上有亮闪闪的装饰,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来。
另一个休息室,安可正在帮忙整理着苏漾的青蛙头套,调整了一下头上小红花的角度,退后一步看了看。
她看着苏漾,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小白鞋。
“苏漾姐,你紧不紧张?”
苏漾摇了摇头。她今天不紧张。
她今天只想在台上把自己写的那首歌,唱给一个人听。唱给他听。
她只需要在台上唱,他在台下听,就够了。
后台的广播响了,导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老师,录制马上开始。请各位选手到上场口准备。第一轮顺序已通知各休息室,请按顺序就位。谢谢配合。”
江亦在广播声里睁开眼。
台上灯光师还在做最后的调试。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靠在椅背上。
舞台上灯光忽然全灭了。
观众席安静了下来,追光灯亮了。
一束光从剧场的天花板上打下来,落在舞台中央。
一个没有戴面具的粉毛女生从侧幕走了出来。
她穿着亮闪闪的舞台装,粉色的头发在追光下泛着草莓牛奶糖一样的颜色,厚底靴子踩在舞台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响。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在追光圈里,麦克风从舞台地板上升起来,她握住,调整了一下高度。
台下有人认出了她,萧潇,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剧场里,像一颗石子落在玻璃桌面上。
萧潇唱了一首快歌。
是她自己的歌,出道那年发的单曲,重新编了曲,节奏更快了,鼓点更密了。
江亦在第一排看着台上那个又唱又跳的粉色头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萧潇唱到副歌的时候做了一个高抬腿的动作,靴子上的亮片在追光下闪了一下。
江亦看着那道光,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火锅店,隔壁桌,偷偷摸摸吃东西的女生。
想起来了。
那天他们坐在隔壁桌,她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吃得很小心。他是怎么记住她的呐?
原来她叫萧潇啊。
江亦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像听过,好像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什么人的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他靠在椅背上,没再去想了。印象不深,说明交情太浅。
交情太浅的人,不需要花时间去回忆。
台上的萧潇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追光灯还亮着,她鞠了一躬,粉色的头发垂下来,几乎碰到了地面。
台下掌声响起来,她笑了一下,后面评委说的什么江亦已经没在认真听了。
舞台又暗了下来。
灯光师在做下一场的准备,追光灯灭了,等待下一束光亮起,等下一只青蛙从侧幕走出来,站到光圈的中央,唱她今天要唱的歌。
过了一会儿,苏漾上台了。
她穿着白色短袖,牛仔裤,小白鞋。
江亦看着台上那个身影恍惚了一下,虽然戴着青蛙头,但她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步伐和她之前在便利店上夜班,在老弄堂的阁楼里上下楼梯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不像一个要上台表演的人。
舞台灯光暗了下来。观众席暗了下来。
追光灯在舞台中央等着她,等她走到那个光圈里,等她的影子落在光圈的正中央,等她握住那支麦克风。
前奏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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