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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启山想到沈绝嘱咐的话,知道沈绝早就料到了如今的一切,反而莫名觉得心中安稳。

    于是他原本愤怒的情绪反而淡了些,整个人仿佛超脱了一般,似乎对皇帝的反应也不甚在意了。

    “韩启山,朕念你办案有功,不与你计较今日的失言,该赏给你的,朕自会赏给你,你今日便回去闭门思过一日,好好想想朕说的话。”

    “退下吧。”

    “多谢皇上。”韩启山深深叩首,脑子里一片清明。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真相,他要的,是平衡。

    他知道太子不干净,但在沈绝这一脉重新露头、局势变得微妙起来的时刻,他不能动太子。

    太子是国本,动了国本,朝局就会变天。

    所以皇帝宁愿捂着烂疮,也不肯让韩启山伸手去剜,沈绝正是明白这一点,才让他不要冒进。

    韩启山起身行礼。

    “臣,告退。”

    韩启山走后,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靠在龙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

    江公公端了一壶新沏的茶小心翼翼走进来,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却听到皇帝忽然开口感叹。

    “朕倒是没想到,韩启山这次脑袋转得挺快,没有再跟朕犟下去,若是他以前脑子能这么灵活,朕也不用一直冷落不用他。”

    江公公颔首笑道,“是啊,铁树开花,不多见啊。”

    皇帝笑了笑,“朕看啊,是顽石转圜。”

    门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皇上,六殿下来请安了。”

    皇帝睁开眼睛,揉了揉眉心,脸上的倦色还没褪尽,但语气已然缓和了几分。

    “让他进来。”

    沈宁走进御书房,步伐端正,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面如冠玉,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隽。

    他往龙案前一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看着他,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起来,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沈宁答得谦逊,“大学士讲了一半的《谏太宗十思疏》,儿臣抄完了全篇,又做了注解,想请父皇指点。”

    “先放那儿吧。”皇帝此刻哪有心情看这个,他转而问道。

    “方才韩启山来过了,查的是茶马司的案子,桩桩件件,都指向你太子哥哥。”

    沈宁垂手而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朕问你,你觉得这案子,该如何处置才好?”

    沈宁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调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却又自然得像是随口说出。

    “父皇,儿臣年纪尚轻,于朝政之事不敢妄言,但儿臣读史书时,曾读到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他微微抬头,看着皇帝。

    “太子哥哥是储君,亦是儿臣的长兄,这世间哪有人能从不犯错?”

    “若犯些许错误便施以严惩,未免寒了天下人的心。处事当审时度势,刚柔并济,才不至于失衡。”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

    他既没有替太子直接开脱,又点出了储君的身份,既承认了太子犯错,又将这错轻飘飘地定性为“些许”。

    最重要的是,这恰好就是皇帝心中所想。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沈宁,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说得好,你比你太子哥哥,要通透得多。”

    沈宁垂下眼帘,面上没有半分得意之色,只有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的羞赧与开心。

    “父皇谬赞了,儿臣还有许多事要向太子哥哥学。”

    皇帝看着少年谦逊端正的模样,忽然觉得心中的烦闷消散了大半。

    他招了招手,让沈宁上前来,随手翻起他带来的功课,开始亲自指点。

    沈宁微微勾起唇角,眼眸中露出一丝淡淡的,胜利的笑意。

    太后说得对,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如今时候到了,他便要做那渔翁。

    当日傍晚,太子府中。

    传旨太监念完那一长串措辞严厉,实质却轻飘飘的处罚之后,沈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禁足三个月,罚没府中金银珠宝……仅此而已?

    他跪在地上,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压住嘴角,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等传旨太监一走,他便长长舒了口气。

    “父皇还是疼孤的,居然如此轻飘飘放过,即便是史书上,也是少见。”

    李旺在一旁连连称是。

    沈息站在原地,唇角的笑意更甚。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实在是命大,韩启山那狗东西费了牛劲,最后于他而言不过是挠痒痒。

    至于那些银子,充了国库就充了,等他东山再起,要多少有多少。

    他吩咐李旺去烫壶好酒来庆祝一番,一转头,便看见乔婉正站在原地盯着他,眼眶通红,面色苍白。

    “殿下!”她的声音又尖又利,“殿下还有心思喝酒?你没听到圣旨上说什么吗!”

    沈息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她扑上来挠脸,实际上对她如今泼妇般的样子也是十分嫌弃。

    他蹙眉反问。

    “你想说什么?”

    “圣旨说,要将府上的银子都罚没啊!没了银子,以后咱们的日子如何过!”

    乔婉的声音依旧尖锐又崩溃。

    “圣旨说的,孤自然都听见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大惊小怪?”乔婉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我这是大惊小怪?”

    沈息眉头一挑,无所谓似的看着她。

    “银子没了可以再挣,东西没了可以再买,孤是太子,你还怕日后没有好日子过?”

    “日后再挣?”乔婉惨笑一声,“殿下说得轻巧。如今朝堂上谁还敢往你跟前凑?”

    沈息闻言,神色微微一变。

    “既然出不了这太子府,你又拿什么去挣?等殿下出了府,外头早就变天了!”乔婉不依不饶,偏偏要讲话都挑明。

    “到时候沈绝得了势,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拿什么跟他比?”乔婉知道沈息嫉妒沈绝,故意尖酸刻薄的开口。

    她早已被逼得急了,马上她就要连一件金首饰都没了,心中焦急又焦虑,只觉得这日子若是过不好,那就大家都别过了!

    她这话正好戳中了沈息的痛处,他脸色蓦地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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