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心上仞 > 第五章 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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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帖子是辰时三刻送到的。

    彼时顾俏俏刚用完早饭——一碗粳米粥配两碟小菜,外加红药硬塞给她的半个芝麻饼。她正瘫在窗边的榻上消食,心想今天应该可以摸鱼到中午。

    然后红药就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素白的帖子,表情像是捧了颗炮仗。

    “小姐,公孙府送来的。”

    顾俏俏接过来,翻开。

    帖子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措辞温婉得体:久闻沈府别院竹景清幽,恰逢初夏新绿,特邀顾家妹妹同往一游,共赏竹色,略备薄茶,盼复。

    落款是公孙婧的闺名,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已邀沈家公子同往。

    顾俏俏盯着这行小字看了三遍,沈家别院和她公孙婧有什么关系?

    红药在旁边兴奋地蹦跶:“小姐,公孙姑娘对您真好!还特意邀您去赏竹!听说沈府别院的竹子是京城一绝,连宫里的贵人都夸过呢!”

    “红药。”

    “奴婢在。”

    “你有没有想过,”顾俏俏把帖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她为什么要带上沈霁舟?”

    红药眨了眨眼:“因为……公孙姑娘和沈公子本来就是世交?走哪儿都一起?”

    “对。”顾俏俏把帖子放到桌上,指尖在“已邀沈家公子同往”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所以她是想让我看——她和他是一起的。”

    “啊?”红药的脑子显然还没转过弯来。

    顾俏俏没有继续解释。她盯着那张帖子,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公孙婧不是原书里那种无脑针对女配的恶毒女二。她聪明,有城府,从不亲自下场撕扯,每一招都出得云淡风轻。赏竹是名头,拉沈霁舟来是布景,请她顾俏俏到场——才是正题。

    这是一场局。

    但她能不去吗?不能。因为系统已经响了。

    【叮——】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沈府别院赏竹会。】

    【女主公孙婧将在本次事件中对宿主发起首次正式打压。若宿主缺席,将触发“避战惩罚”——男主好感度自动扣除50点。】

    【请宿主准时赴约,积极应对。】

    “扣五十点?”顾俏俏差点把粥吐出来,“你怎么不去抢?”

    系统没有回应。

    顾俏俏深吸一口气,把帖子拍在桌上,震得碗里的茶都晃了三晃。

    “行。去就去。”

    沈府别院在城东,占地不大,却以竹景闻名。据说沈家祖上有人在江南做过官,告老还乡时把江南的竹种带了回来,三代人精心养护,竟在京城养出了一片不输南方的竹海。

    顾俏俏到的时候,公孙婧已经在了。

    她站在竹林入口处的凉亭里,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纱衫,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竹节钗,通身清雅得像是这片竹林里长出来的人。身旁的丫鬟正在石桌上摆茶具,动作轻巧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顾妹妹来了。”公孙婧远远看见她,便笑着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路上可还顺利?今日日头晒,我特意让人在亭子里备了冰镇的酸梅汤,妹妹先喝一盏解解暑。”

    语气温柔,笑容真诚。

    但顾俏俏注意到一件事——公孙婧今天没有叫丫鬟给她备点心。上次那个糖霜果子的锦盒,这次没了。

    “多谢公孙姐姐。”顾俏俏接过酸梅汤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四周,“沈公子呢?”

    “霁舟在竹林深处。”公孙婧朝一条蜿蜒的石径指了指,语气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他这个人,一来就钻进竹屋里看书,说是初夏新竹抽叶的时候最安静。你莫去扰他。”她转头看向顾俏俏,话锋一转,“对了,妹妹最近在忙些什么?听说前两日有人瞧见你在西市走动,兴致倒好。”

    来了。

    顾俏俏放下茶盏,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是啊,西市有家馄饨铺子特别好吃,姐姐去过吗?”

    “我出门少,不太熟。”公孙婧笑容不变,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只是听说妹妹常跟靖安侯府的傅公子一道,倒让我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妹妹的交友如此广泛。”公孙婧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的笑意依旧温婉,“傅公子在咱们圈子里可不算名门正派。妹妹年纪还小,有些事看不分明——有时候走得近了,反倒容易被人看轻了去。”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不是骂傅骁,是“为你好”。不是指责她,是“担心她被人看轻”。每一个字都裹着蜜,但里面包的全是刺。

    顾俏俏沉默了片刻。红药在心里替自家小姐捏了一把汗。但顾俏俏抬起头来,表情依然笑眯眯的,语气却不再那么软了。

    “姐姐说得是。”她说,“不过我觉得看人不能只看出身。有些人出身显赫,心里全是算计。有些人出身不高,行事反倒光明磊落。姐姐觉得呢?”

    凉亭里的空气微妙。斟茶的公孙府丫鬟手很轻地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溅出来。

    公孙婧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霎。她看着顾俏俏,目光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温柔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只有一丝。

    “妹妹果然是个爽快人。”她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走吧,我带妹妹去见沈公子。”

    沈霁舟在竹林深处的一间竹屋里。

    说是一间竹屋,不过是一间简陋的书斋——茅草盖顶,竹竿为墙,四面透风,只在向阳的一面挂了一张竹帘。屋中只有一桌、一椅、一榻,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水经注》,砚台里的墨已经半干了,显然主人在这里坐了不止一个时辰。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公孙婧身后的顾俏俏时,“顾小姐。”他微微颔首,语气疏淡。

    “沈公子。”顾俏俏行礼。

    两个人在那一刻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三天前侯府花园的假山旁,月光,蜜饯,以及那句“不必解释”。但谁都没有提,默契得像是在共守一个秘密。

    随后沈霁舟的目光转向公孙婧。

    “不是说赏竹吗?”

    “是赏竹。”公孙婧微笑着在竹帘旁的石凳上坐下,“不过在赏竹之前,我有个小小的提议。”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打开。盒中是一套文房——砚台纹理细腻,墨锭压手沉实,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每一样都精致得无可挑剔。

    “霁舟下月便要参加秋闱,”公孙婧温声道,“这是我特意托人从徽州寻来的文房四宝,算是我为霁舟秋闱助力的一点心意。”

    顾俏俏站在原地,瞬间看懂了这一局的所有棋路。

    公孙婧这一手,明面上是在送沈霁舟礼物,实际上是在做三件事。第一,展示她对沈霁舟的了解,她知道他需要什么;第二,拉高送礼的门槛,她送了这么贵重贴心的东西,顾俏俏如果没带礼物,就显得怠慢;第三,在沈霁舟面前立住“体贴懂事”的人设。

    而顾俏俏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红药在她身后冷汗都下来了。小姐今天什么礼物都没带!她小声在顾俏俏耳边说:“小、小姐,要不要奴婢说您备了礼但落在车上了——”

    顾俏俏没动。她看着公孙婧那套文房四宝,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想起了一件事。

    她今天出门前随手抓了一本正在看的话本子——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西市书摊上淘来的《江湖异闻录》,里面全是些民间志怪故事。厚厚一本,她拿来打发时间的,就揣在袖子里。

    顾俏俏突然觉得,人生有时候真的全靠运气。

    她从袖中抽出那本话本,走过去放在沈霁舟的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书上。公孙婧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不是因为那本话本太出色,而是因为——顾俏俏的反应太平静了。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幕,早早备好了后手。

    “我没什么好墨好砚能送,”顾俏俏说得坦坦荡荡,语气自然得像是随手递了杯茶,“但这本书我看了一路,里面全是些荒诞不经的江湖故事,读着倒是解闷。秋闱在即,沈公子若是在书斋里读正经书读累了,翻两页这个,就当给脑子放个假。”

    屋里安静了片刻。

    沈霁舟先是皱眉——《江湖异闻录》?他沈霁舟的书桌上什么时候放过这种市井话本。但他的手碰到封面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多看了一眼。那本话本的封面是用旧茶纸包过的,书脊上还夹着一枚不知道在哪儿捡来的竹叶书签,边缘已经卷了边。

    “你看到哪儿了?”他问。

    顾俏俏愣了一下:“啊?”

    “这本书,”他把话本反过来,露出被她翻得微微鼓起的后半本,“你看到第几回了?”

    “第……第十三回,《狐仙嫁衣》。”顾俏俏老老实实回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沈霁舟把话本放在桌上,说了两个字。

    “借我。”

    顾俏俏:“……”

    公孙婧:“……”

    丫鬟们:“……”

    沈霁舟打开话本翻到第一回,仿佛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过了片刻,他似乎才想起来还有人在场,淡淡扫了一眼书页,对公孙婧说了句:“心意领了,东西拿回去,秋闱用不得这么贵重的。”

    这话说得客气,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收了话本,退了文房四宝。

    公孙婧离开竹屋时脸上的笑容依然维持得很完美。但转身的时候,她的裙摆带翻了石凳旁的一盆文竹,瓦盆碎在地上,泥土溅了一地。她的丫鬟慌忙蹲下收拾,公孙婧没有低头看一眼。

    沈霁舟也没有抬头。他在看那本《江湖异闻录》的第一回,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

    顾俏俏站在竹屋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没有输这一局。不,甚至可能赢了那么一点点。但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公孙婧太聪明了。公孙婧把一切都算到了——算到了礼物、场合、气氛。但她算漏了一样:沈霁舟这个人的脑子,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正常人在秋闱在即的时候,确实需要文房四宝。但沈霁舟读圣贤书读了十九年,被所有人当成完美的世家模板供了十九年。他身边从来不缺好砚好墨,缺的是有人敢在他面前放一本“不入流”的话本,还告诉他“读书累了可以歇歇”。就像那个安神香包一样——不是最贵重的,却是最对的那一把钥匙。

    公孙婧输在太完美。而沈霁舟对完美的拟合本能地疏离。

    顾俏俏从竹屋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把竹林染成了一片暗绿。

    红药跟在后面,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嘴啪嗒啪嗒地往外蹦词:“小姐您太厉害了!您怎么知道沈公子会收话本不收文房四宝?您是不是神机妙算……”

    “别说了。”顾俏俏按住太阳穴,“我完全是蒙的。”

    她是真的蒙的。但袖子里手里还多了一样东西。从竹屋出来的时候,沈霁舟忽然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上回那个香包,”他的语气还是不咸不淡,“回礼。”

    接着他转身回竹屋了,没给她任何追问的机会。

    顾俏俏低头看着手里的回礼。是一方素色的帕子。帕子上绣着几竿墨竹,针脚还不太熟练,有几处歪歪扭扭的,倒像是初学者的手笔。

    她的第一反应是——沈霁舟不止会读书,还会女红?她的第二反应是——不对,这不是重点。

    她站在竹林里,捏着那方帕子,心里浮起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想法。

    这个冷的像冰一样的男人,以前也会有人教他拿针线吗?

    红药在旁边探过头来,看着那方帕子,嘴快不过脑子:“小姐,沈公子这是……终于对您有意思了?”

    “闭嘴。”顾俏俏把帕子收进袖子里。

    然后她听见竹林小径的另一头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啧。”

    顾俏俏抬头。傅骁倚在一竿碗口粗的老竹上,双臂抱胸,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暮色穿过竹叶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嘴角那个惯常的散漫弧度。

    “看来今天的竹屋授课很成功嘛,”他拖着调子说,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嘲弄,“还带课后奖励的。”

    顾俏俏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但她下意识地把手从袖口上移开,那个放着帕子的位置。她为什么要心虚?她没有心虚。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傅骁放下手臂,朝她走了两步,“顺便来告诉你一声,你欠我的馄饨已经攒到第三顿了。”

    “什么时候欠的?明明才两顿。”

    “刚才。我等你等了这么久,误了午饭。”他说得理直气壮。

    顾俏俏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傅骁没有笑,他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从她发间拈下一片枯黄的竹叶。他的指尖蹭过她的耳廓,凉凉的,沾着竹林里清冽的露水气息。

    “苏东坡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他把竹叶摊在掌心端详了一瞬,然后随手抛开,“但竹子这种东西,长得太密了,反倒遮光。”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她,落在那间竹屋的方向。窗户里亮着一盏油灯,沈霁舟还在读书。

    “走吧。”傅骁收回目光,“回城的路不好走,天快黑了。”

    他率先朝竹林外走去,背对着她,嗓音散漫如常。

    “我也不是天天都有空来当护花使者的。”

    顾俏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今天是休沐日。傅骁在衙门里当差,休沐日才能出城。他大老远从京城跑到城东的沈府别院,是一大清早骑快马赶过来的。但他来了只是站在竹林外面,像上一回站在巷口帮她把刺眼的阳光挡掉一样轻描淡写。

    顾俏俏低下头。脚下的竹叶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袖子里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沈霁舟的竹纹帕子,绣得歪歪扭扭却莫名认真。另一样是傅骁给的蜜饯,还剩下最后一颗,油纸已经被她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的折痕多得都快破了。

    系统没有响。它已经懒得再警告她了。她也懒得再听。

    暮色渐深,竹林里的风穿梢而过,发出呜呜的响声。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晚霞里燃成一线暗红。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出竹林的小径上。傅骁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今天那本话本,选得不错。”

    顾俏俏愣了一下:“你也知道?”

    “废话。”他的声音凉凉的,“《江湖异闻录》第十三回,讲的是狐仙假扮新娘,骗了书生三年。书生的原配最后化成厉鬼把狐仙撕了——你确定这是给沈霁舟解闷用的?”

    顾俏俏:“……我还没看到结局。”

    傅骁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不像平时那种散漫的笑,更像是他从墙头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一刻,有好奇,也有审视,“赶紧看完。结局不赖。”他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小作精。”

    他走在她的前面,身影修长,脚步随意,竹叶在他脚下断裂,发出细碎的响声。他不时侧身拂开斜出的竹枝,替她留出一步好走的路。

    顾俏俏攥紧了袖口。

    蜜饯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帕子贴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

    她走在两个世界之间,脚步越来越沉。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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