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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指尖轻点图纸:“工部尚书年迈,陛下虽再三慰留,这个位置却迟早要有人担起。”
“蔺公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论资历没人能越得过他去,只是差一点功绩推一把。”
而且蔺长姝其中一个兄长在都水监任河渠令,一门两代,既掌规划又掌实施,如果水患防御这套体系能建成,自此朝廷水利都绕不过蔺家去。
蔺长姝郑重的说:“朝堂的事情我不太懂,但我知道这份东西的重要性,要是能够落实,功在千秋,利在万民。”
“蔺家门庭定然高上不止三分。”
“放心,我会收好,不叫旁人看到。”她顿了顿,“我尽快找机会回去找我阿爺。”
元嘉点头:“你直接交给蔺大人,不要提及是谁给你的。”
“若我阿爺问呢?”
“直说‘不便询问’,蔺大人是个念切民瘼的,看到图纸便会知道,他会去做的。”
纸上已经干涸的墨迹似乎在光影里悄悄舒展开来,上面的线条被光线一照,竟有了几分起伏。
像是水流经过此处,渠已成真。
蔺长姝将图纸藏在衣袖中。
两人一前一后从厢房里走出来。
鞋底轻落在廊下的新砖上,砖缝里透露出微微的潮意。
希望明年安济坊不再用作于收留难民。
刚出厢门没走几步路,只见一个青年立于廊下转角处。
他一声月白圆领长袍,领口严整,腰间系着一枚青玉环,似乎是旧物。
见到他时,元嘉明显感觉到身边蔺长姝的身子一僵。
元嘉带来的女史也在不远处,见到两人,疾步走过来。
附在元嘉耳边说:“是蔺娘子的新婚夫婿来寻她,问了周司仓蔺娘子在何处,便要过来。”
“臣听见,拦住他说郡主与娘子在里间更衣不便,他就在此处等着了。”
说话间杨珵之缓步到了两人的面前。
他行礼的姿势端正的无可挑剔:“某见过郡主。”
但是抬首时,元嘉似乎感觉到了一抹安安静静的审视,落在自己身上。
杨珵之直起身后,看着蔺长姝,笑着说:“娘子,我正好今日早些下值,来接你回府。”
语气从容温文。
蔺长姝却感觉腿有些软。
元嘉走了半步上前,不着痕迹的把好友往遮了半边:“是我多留了她一会儿,倒叫郎君久等了,只是薄册尚未核对完,蔺娘子还须和我一同在这为各府女眷的善举收个尾。”
杨珵之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娘子已出来一个时辰多三刻钟,如今天色也不早了,车已经侯在了坊外,安济坊多她一个不多,还请随某回府。”
蔺长姝倚在元嘉边上,听得无名火直冒:“你眼睛长漏壶上了,铜箭每浮一寸比太史局记得还准。”
但其实杨珵之虽说着强硬的话,语气却并不强势。
元嘉和气说:“蔺娘子心细如发,安济坊确实需要她。这几日转凉,各府捐旧衣是善举,需尽快核对完发放到流民手里。”
“若是郎君等得急,不如先自行回去,公主府的马车还算大,不管是将娘子送回府还是去小住几日都方便。”
她不肯马上放人。
杨珵之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我与娘子新婚燕尔,不愿分开,再者祠堂明日有祭,按例需新妇亲手备香烛,她需早些回去休息。”
蔺长姝恨不得把对方嘴里的歪理由一条条拽出来,全都甩在青砖下踩碎了才解气。
谁跟他不愿分开!
她与元嘉算起来是分别了整整三年,好不容易见到,共处的时间还不超过半天。
她不想就这样跟杨珵之回去。
蔺长姝讽刺:“为数不多的出门,回回你都有大理由来催,不知道的还以为杨府离开我就要塌了。”
杨珵之应得认真:“娘子放心,咱们府邸当年营造时,材料与工法皆属上乘,梁柱榫卯间确无半分虚处,绝不会让娘子受惊。”
蔺长姝听着他仿佛不懂自己的阴阳怪气,气得指节都捏白了。
还待骂几句,却又见杨珵之向她作了一揖:“杨府不会塌,但是离开娘子一会儿我的心就快塌了,还望娘子怜惜。”
油腔滑调的话,但他每个字都仿佛正正经经。
蔺长姝:……
她有种打了对方一巴掌反而被舔了一手的恶心感。
元嘉在旁听得百感交集。
她神色复杂:“杨郎君这是有病,本郡主可请御医往杨府一瞧。”
杨珵之好像没听懂对方在骂自己,声音清朗:“多谢郡主,娘子就是某的良药。”
元嘉:……
元嘉亦卒。
这人是怎么一本正经讲出这些浪荡话的,要不是长的好看些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真是辛苦蔺长姝了。
蔺长姝其实还想挣扎一下,但袖子里的指尖忽然碰到了元嘉给她的稿纸。
她迟疑了片刻。
然后认命道:“罢,别再说了,我随你回府。”
元嘉心疼的目送她。
蔺长姝神色悲壮,颇有为了大事业献身之感。
她还要找机会回蔺家,今日不便过于与杨珵之唱反调。
杨珵之表情没太变化,但莫名让人觉得他仿佛高兴了些。
“娘子,请。”
安济坊门口。
元嘉站在台阶上。
面前杨珵之正小心翼翼扶着蔺长姝上了马车。仿佛她是块琉璃瓦片,怕碎了般。
见蔺长姝坐好,杨珵之才也上了车,车帷落下。
马上离开前,蔺长姝又掀开帘子的一角:“玄玄?”
“嗯?”
元嘉走到车帘底下。
蔺长姝说:“我回去让阿爺阿娘把旧衣重新清点一遍,我们府上没有狐裘——别弄错了。”
她朝元嘉一抬下巴,元嘉扬扬眉梢,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元嘉忍不住笑了,说了句:“路上慢些,风还没停透。”
蔺长姝是在说她会尽快找机会回家,也点了蔺家的立场,以及暗示他们蔺家绝不会做下贪赃枉法之事。
元嘉把袖中的清单折得更紧了。
段家捐旧衣那天,恰好有一件来路不明的狐裘混了进去,分给了一个叫张王氏的老妇人。
至于这件狐裘背后是什么,她会一一调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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