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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联赛冠军的奖杯在临江一中体育馆的荣誉室里放了整整一周。每天都有学生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一看，隔着玻璃门指指点点。许大龙每次经过都要敲一敲玻璃，说一句“还在还在，没跑”。林远只去看过一次。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后，他一个人走到荣誉室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那座金色的奖杯。然后他转身回了球馆，继续练投篮。
省青年队的正式通知是在决赛后第五天到的。周国兴指导亲自打来电话，说林远在试训期间的表现通过考察，正式入选省青年队，备战全国青年篮球锦标赛。同一天，张扬也收到了省青年队的入选通知。
“我就说嘛。”张扬把通知单往桌上一拍，翘着椅子脚晃来晃去，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你去试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进。咱俩早晚要在省队碰头。”
“你什么时候去试训的？”林远愣了一下。
“你去省青年队那两周，周指导来看了我们两场训练赛。他说我的组织能力达标，控制节奏比同年龄段的后卫稳。”张扬把椅子腿放下来，认真地看着林远，“他还说，省青年队正好缺一个能分配球的控卫。我觉得他是在夸我。”
方旭坐在对面的长凳上系鞋带，头也不抬地说：“人家是客气。你别当真。”
“你闭嘴。”张扬头也不回。
方旭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他已经卸下了队长的袖标——高三上学期结束后，他把队长袖标交给了张扬，自己专心准备高考。但他的训练服还是每天穿得整整齐齐，早训从来没缺过一次。“到了省队，别给临江丢人。”他的语气和以前一样平静，但林远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尤其是你那个歪把子弧线——要是被改了，回来就废了。”
“不会被改的。”林远说。
省青年队的集训基地位于省体育中心南侧，和林远之前试训时待的是同一片场地。熟悉的枫木地板，熟悉的无影灯，熟悉的体能房器械。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是来试训两周就要走的了，他是正式队员。
张扬第一天报到的时候背了一个巨大的训练包，里面塞了六双球袜、四套训练服、两双备用球鞋，还有一大包零食。许大龙给他装的，说省队食堂不一定有临江的饭好吃。林远的行李则简单得多——一个书包，两件换洗衣服，一双鞋，一双鞋垫。
赵磊在第一天训练结束后主动来找林远。“我说过什么来着，下次训练别穿那双帆布鞋。”他看了看林远脚上的新球鞋，点了点头，“这次像样了。你那个歪弧线还在吧？”
“还在。”
“那就行。”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世青赛选拔之前在队内你要先证明自己能在首发级别打二号位。这里每个人都是全省选上来的，没人会让着你。”
赵磊说得很直接，但和之前一样，语气里没有敌意。林远想起试训时赵磊一个人加练到深夜的背影，知道他说这些不是挑衅，而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省队的规矩。
全国青年锦标赛的备战周期是三个月。周国兴指导在集训第一天就把赛程贴在了更衣室墙上——七个赛区，全国三十二支队伍，单循环淘汰制。省青年队的目标是打进前四。
训练强度比试训时又上了一个台阶。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点名，上午基本功训练加体能，下午战术演练和队内对抗，晚上录像分析和自行加练。林远在第二周就被提到了首发二号位，因为助教在周指导面前说了一句话——“他的跑位能为赵磊拉开空间，这是别人做不到的。”
和赵磊的配合从生涩到流畅，只用了不到十天。赵磊的传球依然又快又突然，但林远已经能提前预判他的出球路线了。他在试训时接不住的那些不看人传球，现在能接住了。他在村东头歪脖子枣树前练出来的那种对球轨迹的本能判断，在赵磊的快速传导中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
张扬在第二周也被提上了轮换阵容。他的控场能力和对比赛节奏的把握得到了周指导的认可。有一场队内对抗赛，赵磊被分到对面组，张扬和林远搭档后场，打出了十一投九中、助攻六次的组合数据。赵磊赛后擦着汗走过来，打量着张扬说：“临江一中还真是盛产后卫。”
张扬难得没有得意忘形，只是说了一句——“那是因为我们有个好教练。”
三月的省城还有些冷，春风从体育中心南门灌进来的时候还带着凉意。林远在周末给小雨打了个电话，问她最近功课怎么样。
“数学又考了全班第一。”小雨在电话那头说，语气平静里带着一丝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比我厉害。”林远说。
“那是。妈以前就说我比你聪明。”小雨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张婶问我，说哥什么时候打全国比赛。她说电视上能看的话，她要组织全村人在村委活动室一起看。”
“全国锦标赛会转播的。到时候你带张婶看。”
“好。”小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哥，我前天回村东头看了看。”
林远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个地方的篮筐还是歪的。地上三分线的粉笔灰彻底被雨水冲干净了，他画过无数道白线现在连影都看不见。但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那根贴满广告的电线杆还在，水泥地上裂缝里冒出来的野草被冬天冻死了又新长出了芽。
“哥，你要是拿了全国冠军，妈会很得意的。”
“我知道。”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宿舍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夕阳正从体育中心的屋顶上沉下去，把训练基地的外墙染成一片金橙色。张扬从外面买了水回来，看到他发呆的样子，把一瓶水扔到他怀里。
“想什么呢？”
“想村东头的球场。”林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在那里投了几万个球，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省队的宿舍里。”
张扬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那你现在坐在这里了，还怕不怕？”
林远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林远说，“反正都要打。”
张扬笑了一声。这句话他听过——很久以前，在一个深夜的体育馆办公室里，林远对李海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全国青年锦标赛的赛程在四月初正式开始。省青年队分在B组，同组的有华东体院青年队、中原一中青年队、以及去年全国八强的南城实验中学。抽签结果出来那天，赵磊在更衣室里看了一遍名单，然后说了一句：“南城是去年八强，他们的中锋两米零八。但那是去年的事。”
林远看着名单上的名字。南城实验中学——这是他在全国舞台上的第一场硬仗。
李海在临江一中这边也没闲着。他在电话里跟林远说，方旭被一所体育院校看中了，如果高考成绩达标就能进大学校队。许大龙决定走体育教育专业，将来想当体育老师。周鹏已经拿到了省城一所理工大学的体育特长生资格。陈默没有选择走体育路线，他打算考普通大学，但他说过——“大学里我还会打球。打替补也行，防守有人需要。”
“我们会回来看你比赛的。”方旭在电话里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林远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某种期待。许大龙在旁边喊“别听他瞎说，他天天看你的比赛录像比我吃的饭还多”，然后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方旭踢了他一脚。
四月初，全国青年锦标赛在省体育中心主馆开幕。开幕式上三十二支队伍依次入场，林远穿着省青年队的白色队服站在队伍中间，抬头看着穹顶上悬挂的国旗和赛事会旗。观众席上坐满了人，灯光比省联赛时更加明亮。
在队伍走过通道时，林远忽然在观众席第一排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保温杯。李海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大声喊，只是坐在那里对他微微点了下头。那个点头太快太轻，如果不是他正盯着那个方向几乎会错过。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向场内。
全国大赛就在眼前。那个从村东头破球场走出来的少年，用了三年时间，从这里走到了这里。接下来他要去看一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他低头摸了摸脚底那双鞋垫。坚持。勇敢。针脚已经被踩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字迹还在。他知道它们会一直在。
他抬起头，跑向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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