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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舰船滑过的低鸣,能听见烛火在灯罩里轻微的噼啪。
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像两股互相试探的暗流。
一了百了吗?
江寻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些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能狠下心来吗?
他该说什么?
说“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说“我只是个玩家,你只是段数据”?
还是说“这一千年,我压根没存在过”?
太荒谬。
也太冷酷了。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
“我之所以不去找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是因为不想麻烦你。”
燕清凝睫毛颤了一下。
“你现在是洞虚境的大修士,”江寻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事实。
“是玄霄仙宗的支柱,是万人敬仰的剑仙。而我呢?”
他摊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衣裳,笑了笑:
“一个炼气境的小人物,连御剑都还不会。我有什么面目,去出现在你面前?”
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自嘲的坦然。
“我和你已经不是一个世界了。”
但燕清凝的眼神却一点点暗了下去。
“在你心里,”她轻轻问,“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江寻沉默。
他想说不是,想说你很好,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更锋利的刀:
“你说过。”他抬眼,直视她,“你将来的相公,必须是能胜过你的人。”
燕清凝身子晃了一下。
一段不愿回想的往事…
像被人从记忆深处,拽出了某个尘封的角落。
一千年前……
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
魔道猖獗,血染山河。
正道宗门为了抗衡,不得不培育“兵人。”
一群冷漠、只知杀戮的兵器。
她就是其中之一。
记忆里没有童年,没有嬉戏。
只有日复一日的挥剑,年复一年的搏杀。
为了更极限的压榨潜力。
修炼的是从魔功改良来的功法,进的是同门相残的角斗场。
今天还在并肩练剑的师兄,明天可能就要在她剑下求活。
三万兵人。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十八个。
她记得自己总是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她渴望有人能拍拍她的肩,说一句“够了,可以休息了”。
她渴望有个足够强大的人,能让她放下剑,哪怕一刻。
然后他出现了。
道寻。
像一束蛮不讲理的光,硬生生劈进她黑白的世界。
他缠着她讲山下的集市,讲河里的鱼,讲春天的桃花冬天的雪。
那些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要去见的东西。
他说:“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我不需要好看,我需要变强。”
他说:“如果娶你,那要多强?”
“至少……要比我强。”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一句随口的话。
可他却当真了。
他开始疯狂修炼,不要命地闯秘境,甚至最后……堕入魔道。
所以他的死,是因为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在她心里扎了一千年,早已生根发芽,长成荆棘,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缠得鲜血淋漓。
但如果,这些想法被江寻知道了,他只会仰天大喊,那都是为了刷副本,刷材料啊!
真不用为此感到难过!
“我现在不用你胜过我了。”
燕清凝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江寻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湿意。
“我只需要你陪着我。”
清冷的香气扑向江寻的鼻腔。
燕清凝继续说: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江寻心脏猛地一缩。
太近了。
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微热气流,能看见她眼底那片几乎要把他吞噬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待在一位洞虚境大佬身边,吃最好的资源,用最好的功法,受最好的庇护,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顶级软饭。
他只需要说一个字。
好。
可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不是道寻。
他没经历过那些生死与共,没给过那些承诺,一切都不过是精心计算的结果。
他只是一个误入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一个想好好看看这方天地的过客。
“我想走自己的路。”他终于说。
“我可以陪你一起走。”燕清凝立刻接上,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江寻摇摇头。
“我想走的路,”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凿刻碑文,“没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见燕清凝脸上的血色褪尽了。
不是苍白,是一种更彻底的、近乎透明的白。
像一尊玉像,忽然被敲出了一道裂纹。
然后,一滴水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
它砸在她的锁骨上,溅开一点细微的湿痕。
燕清凝像是被烫到了,茫然地抬手,摸了摸那处湿润。
指尖沾上水光,她低头看着,看了很久,像不认识这是什么。
“上一次流泪……”她喃喃,“还是师兄和我说,你死了的时候。”
她抬起眼,眼眶通红,却没有崩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还喜欢我吗?”
江寻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斩断过去,斩断孽缘,斩断这一千年的纠葛。
他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可能平稳,尽可能坚定:
“不喜欢了。”
四个字。
像四把冰锥,扎进她心里。
燕清凝没有哭喊,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一行一行,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滴答滴答,砸在地板上。
任何人看见这一幕,都会心软。
此刻的燕清凝像一株残破的兰花。
江寻别开视线。
他知道不能心软。
他知道这具身体欠的债不止这一笔,知道后面还有四个这样的“故人”在等着。
现在心软,以后就是万劫不复。
能斩断就斩断,不然包柴刀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步子迈得很稳,没有犹豫。
他想起来,储物戒指里应该还有件飞行法宝,离开这艘舰船,应该够了。
从此山高路远,不复相逢。
手搭上门扉的瞬间,他心里甚至松了口气。
结束了。
说清了以后,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缚。”
一根金色的绳索,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窜出,像条灵蛇,瞬间缠上江寻的手腕、腰身、脚踝。
绳索收紧,金光流转,他整个人被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江寻僵在原地。
他缓缓回头。
燕清凝还站在原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破碎的脆弱,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带着寒意的冷冽。
她看着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
“我等你一千年。”
“不是等你来说……不喜欢我的。”
绳索又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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