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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晨,天空中飘着濛濛细雨。柳三眠打着一把油纸伞,从街口的包子铺买了两笼蟹黄汤包往回走。
快到“半日闲”门口时,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蜷缩在店铺屋檐下躲雨。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瘦弱,头发凌乱。。
脚上穿着一双破草鞋,冻得瑟瑟发抖。
柳三眠看着那双草鞋,微微发愣了一会,思绪飘回了往日青神县,那名为李元兴的少年郎身上。
那是他第一次作为谋士,一把屎一把尿的亲手辅佐一个废柴,坐上了皇位。
他其实很喜欢李元兴,这千百年来最喜欢的一位,就是他。
但不是当了皇帝的他。
如果可以重头再来,或许顾长安不会选择辅佐他当皇帝,而是让他舒舒服服的活一辈子。
少年看到柳三眠走近,急忙站起身,往旁边躲闪。
生怕自己身上的泥水弄脏了这位贵公子的衣服。
柳三眠停下脚步,看了少年一眼。
“叫什么名字?”
少年咽了一口唾沫,低着头回答。
“回公子的话,我叫阿福。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爹娘在路上都病死了。我一路要饭来到这临州城。”
阿福的声音很小,透着胆怯。
柳三眠将手里的一个装满蟹黄汤包的纸包递了过去。
“吃吧。”
阿福愣住了,他不敢相信天下有掉馅饼的好事。
但肚子里强烈的饥饿感战胜了恐惧,他双手接过纸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滚烫的汤汁烫到了舌头,他也不肯吐出来。
柳三眠打开铺子的大门,走到柜台后坐下。
阿福吃完包子,连掉在纸上的渣子都舔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门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多谢公子赏赐。我吃饱了,这就走,不脏了公子的门面。”
“等等。”
柳三眠叫住他。
“我这铺子里缺个烧水扫地的伙计。包吃包住,每个月给你一两银子的工钱。你可愿意留下?”
阿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一两银子对于他这种流浪儿来说,是一笔巨款。
更何况还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和饱饭吃。
“愿意!我愿意!我力气大,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阿福激动得连连磕头。
就这样,“半日闲”里多了一个名叫阿福的伙计。
阿福是个实诚孩子。
他每天天没亮就起床,把里里外外的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把后院的一大缸山泉水挑满,炉子里的炭火生得旺旺的。
他觉得自家这位柳掌柜是个极好的人,脾气温和,从不打骂下人。
但同时,他又觉得柳掌柜是个极其古怪的人。
别的掌柜都是天刚亮就开门迎客,生怕错过一笔生意。
而柳掌柜每天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下楼。
下楼后也不看账本,也不清点货物。
只是让阿福泡上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端到二楼的藤椅旁。
然后就躺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窗外的平江河发呆,一待就是一整天。
有些客人走进铺子,询问多宝阁上物品的价格。
柳三眠在二楼连头都不抬,随口报出一个高得离谱的天价。
客人听完摇摇头,骂一句“疯子”,转身离去。
柳三眠也不生气,依然悠哉地摇着折扇。
日子就在这种极其闲散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
这日午后,阳光明媚。
阿福正坐在门槛上打瞌睡。
一名身材圆润,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胖子,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锦盒,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半日闲”。
这胖子名叫钱大富,是临州城里有名的丝绸商人。
平日里最喜欢附庸风雅,收集一些古玩字画来彰显自己的品味。
钱大富看了看空荡荡的店铺,又看了看柜台后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青瓷碗的阿福。
“去,把你家掌柜叫出来。就说钱老爷我带了一件绝世珍品来给他长长眼。”
钱大富大着嗓门喊道。
阿福赶紧站起身,跑到楼梯口。
“掌柜的,有客来了。”
楼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柳三眠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宽松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慢慢吞吞地走下楼梯。
他走到柜台前,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
“钱老爷带了什么好物件?”柳三眠语气平淡。
钱大富将锦盒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锁扣。
里面是一幅装裱精美的画卷。
钱大富双手将画卷展开。
这是一幅水墨山水画,画中群山连绵,江水滔滔,笔触颇见功力。
画卷的左下角,盖着一方鲜红的印章,上面刻着“方知”二字。
“柳掌柜,你这铺子开了个把月了,一直没见有什么镇店之宝。我这幅画,可是前朝大魏王朝著名御史方知的晚年绝笔《江山秋居图》。”
钱大富满脸得意,唾沫横飞地介绍。
“方御史为人刚正不阿,一生留下来的墨宝极少。我可是花了三千两雪花银,托了京城的关系才买到手的。你给估个价,若是你这铺子收得起,我便盘给你。”
柳三眠坐在椅子上,身子甚至没有向前倾斜半分。
他只用余光扫了那幅画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摆弄手中的折扇。
“赝品,不值钱。拿回去当糊窗户的纸都嫌薄。”
柳三眠轻描淡写地吐出几个字。
钱大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涨得通红。
“你……你这黄口小儿,满嘴胡言!你看都没仔细看,凭什么说是赝品?这印章,这纸张的年份,临州城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鉴赏家都看过了,皆说是真迹无疑!”
钱大富气急败坏地拍打着柜台。
阿福躲在柜台后面,吓得不敢出声。
柳三眠站起身,用手中折扇的扇骨,轻轻点在画卷上的一处山峰位置。
“你说这是方知的晚年绝笔?”
柳三眠看着钱大富。
“大魏天圣帝晚年时期,朝政腐败,方知身为御史,连番上书死谏,皆被驳回。他晚年心灰意冷,愤世嫉俗。”
“他作画时,只用硬毫笔,且下笔极重,笔锋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与愤怒。山峰的线条应当如刀削斧劈一般凌厉。”
柳三眠的折扇顺着画卷上的线条划过。
“你看看这幅画,笔触柔软温和,墨色晕染得极为圆润。这分明是一个生活富足,心思细腻的江南画师临摹之作,哪里有半点方知晚年的狂怒?”
钱大富被说得一愣,但他依然嘴硬。
“单凭笔触怎能断定真伪!或许是他晚年修身养性,心境平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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