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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福特轿车穿过高大厚重的内城门。车窗外的景象,骤然一变。
陆真靠在真皮座椅上,透过车窗,静静看着外面。
街道宽阔,铺着平整的柏油。
铛,铛,铛。
一辆绿皮有轨电车顺着铁轨,不急不缓地驶过。
车厢外侧,刷着色彩鲜艳的巨大广告。
画着烫发红唇的摩登女郎,旁边写着“先施百货,西洋香水,名媛之选”。
沿街的商铺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西洋钟表、留声机和呢绒洋布。
街面上很干净。
没有外城那些衣不蔽体、蜷缩在墙角等死的流民。
巡捕穿着笔挺的制服,拎着警棍,在街角悠闲地巡逻。
路上的行人男人们多穿着西装马甲,或者考究的绸缎长衫,手里夹着雪茄。
女人们烫着卷发,穿着开叉极高的丝绸旗袍,撑着精致的洋伞。
陆真耳力极好,能清晰听到路边传来的闲聊声。
“大光明戏院新上的片子看了没?”
“法租界新开的那家咖啡馆,味道倒是正宗……”
“听说西洋那边又出了新款的照相机,改天去洋行看看。”
这内城。
才真正有几分十里洋场的模样。
仿佛和一墙之隔的外城,根本不在同一个世道。
...
福特轿车车子稳稳停下。
说是肖家。
但一眼望去,高墙大院连绵不绝。
里面洋楼与中式庭院交错,林木森森,规模大得简直像是一座独立的小区。
肖玉卿带着陆真下了车。
两人沿着一条铺着青石板的林荫道,往深处走去。
“这次你端了郑家的黑窝点,立下大功。”肖玉卿走在前面。
“这份功劳,足以让你学习我们肖家的暗劲内功。”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陆真。
“按家族的规矩,外人想学核心内功,必须得签卖身契,入肖家做客卿。”
“不过,我看你这人,骨子里傲得很,肯定不想受这种束缚。”
肖玉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所以我用我自己的家族积分,直接帮你把功法兑换出来了。”
陆真跟在后面。
他知道大家族的规矩森严,核心功法绝不外传。肖玉卿能做到这一步,确实是花了大力气。
“多谢局长。”
两人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前。
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藏书馆。
还没等两人走近。
嘎吱。
藏书馆厚重的木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干瘦的老头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老头满头白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他一手抓着头发,脚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丫子踩在石板上。
看这架势,显然是洗头洗到一半,就急吼吼地跑出来了。
老头一阵风似的冲到两人面前。
二话不说,直接上手。
干枯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在陆真的肩膀、手臂、胸口各处捏了捏。
陆真眉头微皱。
但他能感觉到老头没有恶意,便强忍着没有发作,任由他摸骨。
“啧啧……”
老头捏完,收回手,砸了咂嘴。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肖玉卿。
“体魄倒是不错,气血也够浑厚。可惜了,只有明劲后期。”
“小玉卿,这就是你带回来的男人?”
肖玉卿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但她看着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老头,心里却涌起一阵暖意。
前些年,她还没突破暗劲的时候,家族里那些老顽固天天逼着她去联姻。
全靠眼前这位七叔公,倚老卖老,硬生生帮她把那些压力全挡了回去。
“七叔公,您别瞎说。”肖玉卿无奈地叹了口气。
“陆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七叔公,也是我在肖家最信任的长辈。”
陆真看着眼前这个光着脚、抓着湿头发的老头。
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见过七叔公。”
“小子惶恐,没想到七叔公竟以周公之礼迎接我。”
七叔公愣了下。
抓着头发的手停在半空。
周公吐哺,握发延士。
他上下打量了陆真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哟呵。”
“你这小子,不仅身子骨结实,还挺博学啊。”
肖玉卿没接七叔公的话茬。
“你先跟着七叔公进去挑功法。我得去主宅那边,向家主汇报一下今天西城的事。”
“好。”陆真点头。
七叔公抓了抓还在滴水的白发,趿拉着光脚丫子,转身推开藏书馆厚重的木门。
“进来吧。”
陆真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重的陈年纸墨味,还夹杂着淡淡的防虫樟脑香。
第一层极大。
一排排高大的红木书架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线装书册、孤本残卷。
陆真目光扫过,大多是些外家拳脚、兵器谱,或是各门各派的明劲打法。
放眼望去,浩如烟海。
“第二层。”
七叔公沙哑的声音忽然在空旷的馆内响起。
陆真一愣,转头看去。
那个光着脚的干瘦老头,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
好恐怖的身法。
他没在第一层多做停留,顺着角落里盘旋的红木楼梯,拾级而上。
第二层的景象,让陆真微微一怔。
和第一层的古色古香截然不同。
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粗细不一的黄铜管道。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八角形黄铜机械台。
台上布满了繁复的西洋机械结构,齿轮、发条、杠杆,精密地交织在一起。
传统武学重地,竟然用西洋机械来运转。
陆真刚走近两步。
咔咔咔。
黄铜机械台内部忽然发出一阵机括转动的脆响。
紧接着,台面中央缓缓裂开。
一个精致的紫檀木托盘,被机械臂平稳地托举升起。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绢册。
陆真走上前。
绢册表面侧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字。
《大日纯阳功》。
陆真目光微动。
他之前在机械厂外,气血勃发,宛如背负大日。
这门功法,倒是和他现在的气血路子极为契合。
陆真伸手拿起绢册,随意翻看了两眼,便贴身收入怀中。
...
陆真顺着红木楼梯,慢慢走回一楼。
空气里那股陈年纸墨和樟脑的混合气味,依旧浓郁。
七叔公已经坐在了一张宽大的红木桌后。
他那头湿漉漉的白发,此时已经干透了,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看得津津有味。七叔公眼皮都没抬。
“拿到了?”
“是。”陆真点头。
七叔公翻了一页书。
“小子。”
“你这体魄确实练得还行,底子打得牢。”
“但是,三十岁了,境界才到明劲后期。太慢了。”
“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练的,能练得这么慢。”
“抓紧点,早点突破暗劲。”
他合上手里的书,随手扔在桌面上。
“记着,在这个世道,突破暗劲,和没突破,那是天差地别的两回事。”
陆真站在桌前,他其实一直很好奇。
洋城里,几大家族明争暗斗,打生打死。
可无论底下的人怎么闹,那些真正的暗劲宗师,却极少亲自下场插手。
仿佛大家都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七叔公。”陆真微微躬身,虚心请教,“为何各家都如此看重暗劲?连平日里的地盘纠纷,暗劲宗师也都避而不出?”
七叔公想了想,他叹了口气。
“算了,今天老头子我正好有空,就跟你随便聊聊。”
“暗劲宗师,气血如炉,罡气外放,能支撑起一层精神力场。”
“这层精神力场,就是进入‘灵窟宝地’的关键。”
陆真一愣。
“灵窟宝地?那是什么?”
“你别管那是什么。”七叔公摆摆手,打断他,“你只要知道,那地方,进去有大凶险,但也有大机缘。”
“只有暗劲宗师,靠着精神力场护体,才能在里面活下来。”
“这灵窟宝地,从前前朝就出现了。一直延续到如今。”
“咱们这世上的武道,能发展到今天这般巅峰的地步,全靠它。”
陆真眉头微皱。
前前朝?
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读过不少史书。
前朝是大建朝,立国二百余年,历史记载得清清楚楚。几千年前的历史也清清楚楚。
唯独前前朝的历史,却像是一片空白,被彻底封禁了。
“七叔公。”陆真忍不住问,“前前朝……到底是什么朝代?”
七叔公看了陆真一眼,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是明武帝国。”
“明武帝国?”陆真越发疑惑,“为何史书上毫无记载?那是个什么样的国度?”
七叔公沉默了很久,才喃喃开口。
“明武帝国,不是个什么样的国家。明武帝国,是这个世界本身。”
‘世界本身?’陆真心头大震。
“当时,武神在世,镇压天下。”
“煌煌明武,万古江河,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可惜后来……”
“武神,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武圣们,全都不见了。”
“帝国顶层战力出现了空虚。”
“天下大乱,再后来,大建入主,立国二百余年。”
“而如今,连大建也崩塌了。”
七叔公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
“七叔公?”陆真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武神……”
老头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陆真见状,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恭敬地抱了抱拳,转身退出藏书馆。
...
跨出厚重的木门。
陆真再回想起七叔公刚才那番话。
明武帝国,武神,武圣……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军阀混战、洋人横行的武道乱世。
却没想到,这方天地的水,竟然深到了这种地步。世界之恢弘,远超他的想象。
“暗劲……”
陆真摸了摸怀里那本《大日纯阳功》,自己虽然武道技艺达到控境,但是自身境界还是很孱弱的。
既然暗劲是接触这世界核心的唯一门槛,那他就必须尽快跨过去。
只要突破暗劲。
他就能在这内城真正站稳脚跟。
到时候,把小妹、沈姐,还有大姐,全都接进内城来。
把她们安顿好,自己才能彻底没有后顾之忧,去追逐那武道之巅。
陆真深吸一口气,大步顺着林荫道朝外走去。
...
内城,肖家主宅。
肖家家主肖长渊,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
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绸缎长衫,面容威严,两鬓微白。
肖玉卿刚刚汇报完西城机械厂的事,已经退下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一个穿着黑衣的贴身下属。
“你说,玉卿带着一个三十岁的明劲后期,去见了七叔?”肖长渊语气平淡。
“是。”下属低头应道。
“查过了,此人名叫陆真,是第五所新上任的守备。据说……还是大小姐当年的老同学。”
下属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家主,大小姐亲自用家族积分给他换功法,还带去见七叔公。这陆真……会不会对大小姐有什么非分之想?”
肖长渊动作一顿。
随即,他摇了摇头。
“不至于。”
“一个三十岁才勉强熬到明劲后期的底层武夫,能有什么心思?”
肖长渊根本没把陆真放在眼里,更别提考虑什么入赘的可能。
三十岁。
这年纪,潜力早就耗尽了。
就算这陆真走了狗屎运,立地突破暗劲。
和那些真正大势力里绝顶天骄相比,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底蕴,背景,资源。
哪一样不是天堑?
肖长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色。
“老太爷的大限,快到了。”
“肖家现在必须尽快找个强有力的外援联合。不管是嫁女,还是招人入赘。”
肖长渊眼神变得冷酷起来。
“玉卿的婚事,这是大事。”
“容不得她有半点胡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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