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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出武馆高高的门槛。

    外头日头正烈,街面上人声鼎沸。

    “号外!号外!”

    一个穿着破布衫的报童,挥舞着手里的报纸,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东瀛战械大师横死租界!”

    “铁血救国会再下杀手!两日前血染六国饭店!”

    陆真顿了顿足。

    他摸出两个铜板,随手递过去,从报童手里抽了一份报纸。

    走到街角一处稍微阴凉的屋檐下,陆真抖开报纸,低头扫去。

    头版头条,硕大的黑体字触目惊心。

    报上写得详尽。

    两日前,东瀛黑日株式会社重金聘请的战械大师,刚在六国饭店落脚。

    身边足足围了四个全副武装的半机械武士,防卫森严。

    结果半夜里,被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套房。

    先是烈性炸药精准炸毁了战械中枢,紧接着刀光抹了脖子。

    干净利落。

    连那四个半机械武士,都被生生拆成了废铁,满地机油和血水混在一起。

    陆真目光往下挪。

    落款处,依旧是那个最近在洋城名声大噪的名字——铁血救国会。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动手了。

    陆真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一个月来报纸上的动静。

    初三,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因为倒卖劳工,在小老婆的床上被人乱枪打死。

    十五,通江商会的一个买办,刚和西洋人签了矿权抵押的契纸,出了酒楼就被当街斩了脑袋。

    廿一,也就是五天前。驻军的一个营长,私卖军火给水寨,连人带车被炸翻在城外的野地里。

    加上这次的东瀛战械大师。

    短短一个月,四起大案。

    陆真合上报纸。

    他神色木然,心里却有一杆秤。

    这帮人,下手狠辣,悍不畏死。

    专挑那些卖国求荣的汉奸和作威作福的洋人下手。

    骨头确实硬。

    是群有血性的汉子。

    但在这大势倾轧的乱世里,光靠暗杀,终究只是匹夫之勇,掀不起真正的大浪。

    反而会引来各方势力疯狂的绞杀。

    太危险。

    忽然。

    陆真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

    他眉头微皱,回想起刚才在武馆里,顾言之那闪烁其词的模样。

    “商会账目出了岔子……回去帮忙……”

    陆真仔细盘算了一下。

    初三,顾言之告了假,说是家里老太爷做寿。

    十五,他没来局子,说是去外地收账。

    廿一,他同样不在,借口是染了风寒。

    还有这两日,东瀛人死的时候,他恰好又不在第三所。

    日子。

    全对上了。

    一天不差。

    陆真捏着报纸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想起那晚在荒野篝火旁,顾言之提起“铁血救国会”时,那副激动涨红的面孔,还有那番痛斥汉奸的言辞。

    ‘这家伙……’

    陆真摇头。

    ‘怕是早就已经陷进去了。’

    ...

    翌日清晨。

    第三所大院里,气氛透着股异样的紧绷。

    陆真刚跨进院门,便见差役们行色匆匆,连平日里打熬力气的呼喝声都没了。

    “陆差头。”一个跑腿的差役迎上来,压低声音,“上面刚下的急令。

    东城总局换了新局长,新官上任,点名要十个分所的人员,全去总局觐见。”

    换局长了?

    陆真目光微动。这乱世里,总局长可是东城真正的土皇帝。

    没有耽搁,众人立刻动身。

    半个时辰后。

    东城总局那宽阔的青砖大院里,已是人头攒动。

    煞气冲天。

    能站在这里的,最次也是入了品级的差头。各色制服交织在一起,透着股军武衙门特有的森严。

    最前排,站着十个分所的所长,也就是守备。

    这十人排场极大。

    清一色的暗红底子呢绒军服,肩头挂着沉甸甸的金穗子。

    胸口那个‘戍’字,全是用赤金丝线混合着孔雀翎绣成,在日头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十位明劲后期的顶尖大能,气血如渊似海,压得后头的人连呼吸都觉得沉闷。

    第五所的队列前。

    霍家三公子霍天骁,正穿着那身暗红呢绒军服,负手而立。

    他面容白皙,神态倨傲。

    第三所的把总陈安,穿着深蓝色缎面军服,正凑在霍天骁身侧,满脸堆笑地低声说着什么。

    而在陈安身后半步。

    站着的,赫然是第三所的资深差头,赵崇光。

    赵崇光一身玄黑红边锦缎,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姿态放得极低。时不时附和着霍天骁的话,眼神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谄媚。

    陆真远远看着,心头了然。

    这赵崇光,显然是已经彻底倒向了霍家,甘愿去当那条咬人的狗了。

    陆真收回目光,静静站在第三所的队列里。

    但他想低调,别人却不许。

    长街那一战,刀劈西洋乙级战械,这等骇人的战绩,早就让他成了东城各大局子里的风云人物。

    “这位便是陆真陆差头吧?”

    旁边,几个穿着深蓝色缎面军服、胸口绣着纯金‘戍’字的把总,主动凑了过来。

    这几人都是其他分所的实权人物,平日里眼高于顶,此刻面对陆真这个下级差头,却全无架子。

    “陆兄弟那日长街一刀,当真是惊才绝艳。老哥我听了,都觉得提气!”

    “是啊,初入明劲便有这等战力,前途不可限量。以后若是有空,来咱们第七所坐坐,老哥做东!”

    几个把总笑呵呵地寒暄着,言语间满是结交拉拢之意。

    陆真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一一拱手回礼。

    “诸位把总客气了。”

    不远处的角落里。

    猴子等几个甲字六号班房的普通队员,也跟着来凑热闹长见识。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底黑边粗布制服,腰间扎着黄牛皮带,在一群锦缎军服里显得灰头土脸。

    但此刻,几人却挺直了腰板,满脸红光。

    猴子被几个其他所的灰衣差役围在中间,唾沫横飞。

    “你们是没瞧见!那西洋娘们的机械腿,喷着白汽,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

    猴子手舞足蹈,比划着。

    “结果呢?咱们陆差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黑金长刀一出,‘咔嚓’一声!直接连人带铁,劈成了两半!”

    “那可是乙级战械!在咱们差头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周围的灰衣差役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倒吸冷气,看向陆真的眼神里,满是高山仰止的敬畏。

    猴子扬起下巴,与有荣焉。

    “跟着咱们陆差头办事,那就是两个字——硬气!”

    ...

    日头渐渐升高

    旁边,第七所的把总雷震山凑得最近。这汉子生得铁塔一般,满脸钢针似的络腮胡,穿着深蓝缎面军服,领口敞着,透着股草莽的豪爽劲儿。

    另一边站着的,是第九所的把总马三元。

    瘦高个,留着两撇精明的八字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手里还习惯性地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陆兄弟,以后多走动。有什么用得着老哥的地方,只管开口!”雷震山拍了拍宽厚的胸膛,嗓门压得再低也透着股洪钟般的震响。

    “雷大哥说得是,咱们分所之间,本就该同气连枝。”马三元笑眯眯地附和,八字胡跟着一翘一翘。

    陆真微微拱手,客套了两句。

    稍稍停顿了下,他话锋一转。

    “两位老哥消息灵通,不知这新上任的总局长,到底是什么来头?可有消息?”

    他面色如常,心里却在暗自盘算。

    如今这东城总局的副局长,是周世昌,周家人。

    伯父李长庚的案子,就死死捏在周家手里,水泼不进。

    若是这空降的新局长来头够大,能压得住周家,或许伯父的案子还能有一丝转机。

    所以他才顺口探探底。

    听到这话,马三元手里盘着的核桃猛地一停。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陆真一眼。

    “这你都不知道?”

    雷震山也是瞪大了眼睛,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络腮胡。

    “陆兄弟,你这成天光顾着练武,消息也太闭塞了。这新局长,可是个了不得的狠角色!”

    “哦?”陆真目光微动。

    马三元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是肖家的人。”

    “肖家那位大小姐。洋城十大青年天才之一,实打实的暗劲宗师!”

    陆真闻言,猛地一愣。

    肖家大小姐?

    暗劲宗师?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前些日子在总局大门外,擦肩而过的那辆军绿色敞篷吉普车。

    还有车后座上,那个戴着法式遮阳帽、气质清冷的女人。

    ‘该不会……是老同学吧?’

    陆真心里暗自嘀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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