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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五感。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
一个人经历了溺水昏迷,五感中最先恢复的是什么呢?
秦愿现在知道了——是听觉。
此时,秦愿刚有意识,只觉得眼皮子有千斤重,很难很难睁开;手指头似乎不是自己的,要让它们弯一下,脑子里不知道要动用哪一根筋。
但是她能听见声音。
有人一直在哭嚎,声嘶力竭的哭嚎。
“……秦愿你个贱货,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赔我儿子!我可怜的儿子啊,我就这一个儿子啊,我以后可怎么办啊啊啊……”
“明双凤你赔我儿子,你个贱女人,贱女人生的贱女儿,你们害死我儿子,我跟你们秦家没完!”
“秦愿你别装死,你给我出来,我儿子没了,你就该到我家当牛做马伺候我一辈子!秦愿你给我出来!”
“不,秦愿不够,明双凤你的女儿跟儿子都要给我当牛做马一辈子才行,因为你们贱,一个不够抵命,两个才行,啊啊啊,出来!”
“我可怜的儿啊,你好好的为什么要救人啊,秦愿算什么东西,不值得你救啊,儿啊,我不想你死,你在哪里,你回来啊!”
哭嚎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浓烈地悲壮和恨意,让所有听见的人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好几个人开始跟着这哭嚎声一起骂了起来。
“就是,秦家是外乡人,秦愿一个啥也不是的女孩子,还值得咱们族里最俊的后生救她吗?”
“不值得啊,俊生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留下他娘和他妹,可怎么过。”
“哎,俊生肯定是没了,这可是舍己为人的大英雄,是烈士吧!”
“别大英雄了,人死了,要个英雄的名头有啥用!我说,明双凤怎么这么没礼数,俊生娘在这哭半天,她怎么不出来给人夏家赔罪呢?”
“对啊,秦愿可能还病着,但明双凤该出来的,要不把人拉出来吧?给俊生娘跪下赔罪!”
“把人拉出来!”
“我来拍门!明双凤你个臭女人,出来,跪下,磕头!”
很吵很吵。
越来越大声的吵。
群情激愤,斗志昂扬,不死不休的感觉。
秦愿就在这样的嘈杂声里,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
她都想起来了!
所以,前一刻在脑子里盘桓不去的许多影像,不是梦,是真的!
她已经有过一辈子。
上辈子,她的人生,就是在今天这样的谩骂里被一步一步毁掉的。
这辈子,她绝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
秦愿用尽力气,对着窗边的一个阴影喊了一声:“娘!”
喊声其实很微弱,也很沙哑,但有人马上从窗口边转过身,扑到她床边:“阿愿,你醒了?醒了就好,我的阿愿!”
还有一个身影从门边跑过来,拉住秦愿的手:“姐,姐你可醒了,姐!”
秦愿使劲睁着眼睛。
感觉过了好久,眼睛才能聚焦。
她用力地看床边的两人。
一个是只有四十岁,却已经头发半白的母亲,明双凤;
一个是年仅十四岁,瘦得皮包骨的弟弟,秦望。
真好。
大家都活着就好。
能重来一辈子,特别好。
上辈子,弟弟在她溺水被救的不久后就失踪,母亲在寻找弟弟的时候被车撞死。
好好的一个家,说没就没了。
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是因为昨天的事。
昨天,1977年的1月28日,公社打来电话,说因故推迟了小半年的《工农兵大学生入学通知书》终于下发了,叫她自己去县里文教局领。
路远,她没有自行车,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她怕母亲担心,抄近路走了冰河面,结果掉进了冰窟窿,怎么爬也爬不上来。
她喊“救命”,但是冰水不断灌进口鼻,冷得人失魂。
不到两分钟,她就有些意识模糊,身体不断往下沉。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在这时,有一股大力忽然拽住了她头发。
头皮一阵发紧,甚至能感觉有一根手指在她的脖颈处留下了一点温度,让她对活下去产生了新的希望。
同时,一个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坚持住!别睡过去!快上来!”
唉,她倒是想上去啊!
但是她冷得意识都开始涣散了,手脚根本不听使唤。
头发被拽后,只是让她停止下沉,脸因为浮力而仰上来了一点,仅此而已。
秦愿用最后的意识,让自己使劲睁着眼,这是目前她全身唯一能控制的了。
似乎有手电筒昏黄的光在晃动,却那么强烈的带给人活下去的希望。
因为随着这微弱的光,她看到一个模糊的、在冰面上挣扎的身影。
那身影想把她拉上去,但自己滑倒了两下,差点也掉进冰窟窿,却始终没有松开她,依然费力地在把她往上拉。
“这人是真好啊!”秦愿想。
可惜了,她真的真的没有力气了,眼皮子好重啊。
很快,秦愿被冰冷吞噬,意识彻底消失……
再醒来就是现在,被动地听着窗外的大声辱骂,像是给她上辈子凄惨人生加的背景音乐,真是悲壮。
秦愿想到这里,缓缓的闭上眼。
实在是累,疲倦,意识不稳。
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躺以待毙。
她摸索着,拉住母亲和弟弟的手,积攒力量。
好一阵子,秦愿重新睁开眼。
这次,她的眼里有着坚定的光:
“娘,小弟,你们别怕,只要熬过今天,我们会没事的。不要管外头的人怎么说,你们都不要反驳,不要承认,更不要做任何承诺。还有,去报警!”
明双凤反手攥紧她的手,声音发颤:
“报警?咱们村从没报过警,有纠纷都是夏家宗族主事,报警就是跟整个夏家宗族为敌,谁会帮我们?
而且……俊生是为了救你才……唉,今天这事,理亏的是我们,再去报警,只会让他们更恨我们的。阿愿,算了,只要你活着,让我跪、让我当牛做马都可以的,呜呜……”
明双凤哭了起来。
屋外的拍门声越来越响,仿佛要拆掉房子,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秦愿无奈的闭了闭眼。
母亲的善良,在上辈子给了她无尽温暖。
但母亲的懦弱,也在上辈子给了她无尽的困苦。
活过一辈子才知道,没有锋芒的善良,在人生里非但没用,还往往会招致灾祸。
拍门声越发密集,解释已经来不及。
秦愿记得,上辈子十来个人冲进来,把母亲拉出去了,再放回来,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她连忙推了推秦望:
“小弟,相信姐!以前没报过警,不代表没用。你去给县里公安局打电话,别说邻里纠纷,别说救人,就说有谋杀案、出了人命,往大了说!
让他们分两批来,一批来家里护住我们,一批去河边保护现场,就说冰窟窿是被人故意砸开的,掉下去好几个人!”
她顿了顿,语气急切:“快去!前门堵了走后门,后门堵了就翻墙,到大队就求人让你打电话,就说不打就是见死不救!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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