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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在卧室里蔓延。
管家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毯,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墨慢慢合上了手里的书,抬眼看向白洁。
白洁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但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却像是骤然凝结的万年寒冰,冰冷刺骨,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她缓缓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银质小刀。
刀身很薄,很亮,在午后透过玻璃窗的阳光照射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私生女?”
白洁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的柔和,像在自言自语。
“阿斯特拉的?”
管家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瘫软在地。
“是、是……那女人是这么说的……还、还说有、有信物……”
“信物?”
白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人在哪?”
“在、在前厅……被侍卫们拦下了……”管家颤声回答。
白洁没再说话。
她转过身,走到软榻边,伸手把林墨抱了起来,动作依旧轻柔,甚至细心地替他拢了拢有些散开的衣襟。
“墨墨,我们出去看看。”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冰冷只是错觉。
但林墨靠在她怀里,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紧绷,和那透过衣料传来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寒意。
白洁抱着林墨,迈步朝门外走去。
她的步子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嗒、嗒”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敲在人心上,让人无端地发慌。
管家连滚爬爬地跟在后面,始终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前厅在城堡的一楼,是接待普通客人的地方,宽敞而奢华,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名贵的油画,角落里的银质烛台闪着冰冷的光。
此刻,前厅里站满了人。
穿着黑色铠甲的侍卫们手持武器,将一对外来者团团围在中间,杀气腾腾。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裙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憔悴,神色惶恐,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大概十一二岁年纪,瘦瘦小小,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裙子,小脸脏兮兮的,但五官轮廓却很精致,尤其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正惊恐不安地四下张望,像只受惊的小鹿。
而阿斯特拉,就站在距离这对母女几步远的地方。
他背对着门口,高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墨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紧握成拳头的双手,和那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怎么回事。”
白洁的声音在前厅门口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侍卫们立刻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
阿斯特拉猛地转过身,那张布满狰狞伤疤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夫人!你听我解释!”
他几乎是扑过来的,却在距离白洁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因为白洁抬起了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修长,此刻正轻轻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没问你。”
白洁看也没看阿斯特拉,她的目光落在那对母女身上,尤其是那个女孩脸上,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打量着。
前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女人压抑的啜泣声,和女孩细微的、惊恐的抽气声。
良久,白洁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说。”
她的目光锁在女人身上。
女人吓得浑身一颤,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但她还是强撑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拉着身边的女孩一起跪下。
“夫、夫人……奴婢、奴婢叫安娜,是、是十年前在公爵府伺候的……贴身女仆……”女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十、十二年前……公爵大人有一次喝醉了酒,在、在花园里……奴婢当时刚好路过,公爵大人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这孩子……是公爵大人的骨肉……奴婢不敢声张,偷偷生下来,养在外面……可、可最近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才斗胆带她来认亲……夫人明鉴!夫人饶命啊!”
女人哭得声嘶力竭,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高高捧起。
那是一枚徽章。
血色的盾牌上交叉着两把染血的长剑,周围缠绕着荆棘——正是血刃家族的族徽。徽章是黑铁质地,边缘有些磨损,但图案依旧清晰。
这是公爵府侍卫的标识徽章,每个正式侍卫都有一枚,绝不可能外流。
阿斯特拉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徽章,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道狰狞的伤疤都扭曲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十二年前,他确实在一次庆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花园的凉亭里,衣衫不整。当时他只以为是醉酒后失态,根本没放在心上。
难道……
难道真的是……
“不!不可能!”阿斯特拉猛地摇头,猩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喝醉了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夫人!你要相信我!我从来没碰过别的女人!除了你,我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
他的语气急切,甚至带着点哀求。
但白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没有看阿斯特拉一眼,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和那个吓得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孩。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惊心动魄,可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阿斯特拉。”
她终于开口,叫了公爵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呢喃。
“你让我,有点失望呢。”
阿斯特拉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夫人,我……”
“闭嘴。”
白洁打断他,抱着林墨,转身就往回走。
她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阿斯特拉心上。
“这件事,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白洁的声音从前厅门口飘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否则,我就带着墨墨搬出去住。”
阿斯特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白洁,已经抱着林墨,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
卧室里。
白洁把林墨轻轻放在软榻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将他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
她的动作很温柔,怀抱也很温暖。
但林墨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兴奋。
“墨墨。”
白洁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贴在她怀里的林墨能听见。
“你说……我要不要杀了他?”
林墨身体一僵。
“杀了阿斯特拉,还有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女孩……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了。”
白洁的声音依旧很轻,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仿佛梦呓般的愉悦。
“就我们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住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城堡里……多好啊。”
她低下头,脸颊蹭着林墨柔软的发丝,低低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我真希望他犯错……犯更大的错……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他处理掉了……”
“墨墨就是我一个人的了……永远都是……”
那笑声很轻,很柔,却无端地让人心底发寒。
林墨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看似温柔溺爱他的公爵夫人,骨子里……或许比那位以杀戮闻名的公爵,更加危险,更加……不可捉摸。
……
接下来的几天,公爵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气压。
白洁带着林墨搬到了城堡最顶层的塔楼,不许任何人靠近,连送饭的侍女都只能把食物放在塔楼门口,然后立刻离开。
阿斯特拉跪在塔楼外的楼梯上,跪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不吃不喝,就那样直挺挺地跪着,像一尊石雕。猩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夫人,我错了。”
“夫人,你听我解释。”
“夫人,求求你,见我一面。”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些话,声音从一开始的急切,到后来的嘶哑,再到最后的近乎绝望。
但塔楼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始终紧闭着。
门内,白洁抱着林墨,坐在铺着厚厚毛皮的窗台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表情漠然。
“墨墨,你看,男人就是这样。”
她抚摸着林墨的头发,语气轻柔,却冰冷。
“满口谎言,虚伪又恶心。”
林墨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
那个叫安娜的女人,出现得太突然,时机也太巧合。而且如果她真的在公爵府当过贴身女仆,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又怎么敢在这种时候,带着孩子上门认亲?
除非……她背后有人指使。
或者,她根本就是被人推出来的棋子。
但这话,林墨没法说。
他现在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一个被公爵夫人“宠爱”的养子。他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立场去质疑什么。
他只能保持沉默。
第四天傍晚,调查结果终于出来了。
被白洁派去调查的心腹侍卫长,单膝跪在塔楼门外,沉声汇报。
“夫人,查清了。安娜确实曾在府中服役,是您当年的贴身女仆之一,十二年前因母亲病重,主动请辞离去。时间、身份都对得上。”
“十二年前,公爵大人确实在一次庆功宴后醉酒,独自在花园凉亭休息。当时有两名侍女路过,其中一人便是安娜。另一名侍女三年前已病逝,无法对证。”
“但属下查了安娜离开公爵府后的行踪。她并未回乡,而是悄悄在帝都贫民区住下,并于十一个月后产下一女。接生的产婆证实,孩子是足月生产,时间……大致吻合。”
“此外,属下寻到了当年公爵大人醉酒那晚的值夜侍卫。他回忆说,曾看到安娜衣衫不整地从花园方向匆匆跑出,神色惊慌。但当时他并未多想,也未上报。”
侍卫长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
“属下已派人取那女孩的血,与公爵大人的血做了‘血脉溯源’魔法检测。结果……显示有超过九成的血脉关联。她确实是公爵大人的亲生女儿。”
话音落下,门外一片死寂。
连阿斯特拉粗重的喘息声,都消失了。
塔楼内,白洁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听到了吗,墨墨?”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安静不语的林墨,紫眸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情绪。
“证据确凿呢。”
“他骗了我。”
“他碰了别的女人,还有了孩子。”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林墨的脸颊,指尖冰凉。
“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他呢?”
林墨抬起眼,对上白洁的视线。
她的眼睛很美,像最纯净的紫水晶,可此刻,那水晶深处却仿佛有黑色的风暴在凝聚,在旋转,在咆哮。
林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能说什么?
安慰?
劝说?
还是……火上浇油?
他选择了沉默。
而门外的阿斯特拉,在长久的死寂之后,忽然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绝望的低吼。
“不——!!!”
那吼声里,充满了痛苦,愤怒,不甘,还有……无尽的悔恨。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塔楼的门,依旧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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